“无妨无妨，孩子乐意亲近，我们高兴还来不及！”与民同乐的意韵令伯益心生感慨，难掩激动，雅言中偶尔会夹杂一两声东夷部族特色方言，并不晦涩难懂，“想不到，当地庆典这般昂扬振奋，我们也算是开了眼界。后土是一切生灵的源起，女娲神蛇身人面，一日可有七十般变化，伟大的母神慷慨赐予生命，也赐予无限可能，是最为厚重的温暖护佑，向她老人家祝祷颂安，理当如此。”
（雅言：汉唐之前的标准通用语，是上古、中古时期的通用正音，相当于古代的 “普通话”，尧舜禹时代的华夏共同语（早期雅言），应以晋南（临汾—运城盆地）原始汉语为核心基础，是现代晋南方言的上古祖先语。夏承晋南古音，商转殷墟（河南安阳），周定型洛阳雅言；但晋南古音始终是雅言底层，由此可见，各地方言可谓活的化石。）
“是啊，水患退去，乡亲们的敬畏感恩之心，更甚往昔，”郭太公笑意盈盈，脸上的褶皱都要挤到一起了，“实话说，老汉我好不容易扎挣到今日，能亲眼见到大原重出渊泽，真是打心眼儿里庆幸哩！”
坐在主位上的大禹闻言，缓缓点头：“来于斯，归于斯，既是地母苗裔，不管被逼仄到何等困境，仍然可以脚踏实地，拼劲全力活下去。求存艰苦，终有回甘，老人家，我看此地山水一派生机，乡亲们真是好福气！”
“近些日子，队伍里的小伙子们还是半点闲暇没有，帮衬着村里做了好些事——开辟良田桑土，疏通田间沟渠，带咱们同旁的村落重兴贸市，开始互通有无，长此以往，一切会越来越好的，”郭太公说着便要站起，急切恳请道，“首领们若不嫌弃，就请多留几日休整吧，无论怎样侍奉款待，也难表我等山民的达谢之意啊！”
他带着身旁的乡亲齐齐躬身行礼，众人眉眼间满是诚挚感恩，深情拳拳。
郭太公平日里一贯的温和老者，此刻言行坚决，透着几分倔强，似是非要得到大禹的首肯才肯罢休。
“太公不必多礼，大家快快请坐。”大禹亦颇为动容，赶忙上前轻扶起老人。
伯益握住老人家的手，温声劝解宽慰：“相处日久，与大家伙越发亲热熟络起来，只是治水行程急迫，诸事压身，耽误不起，队伍合该动身了。太公，心头乍热之际不得已别离，我们也是老大不忍。”
治水队伍这一去，山高水远，恐怕难有再见之日。
思及此，山民们个个红了眼眶，接连起身上前敬酒，千言万语，皆是述说不完的心意。
伯益一直耐性十足的倾听着、安抚着，态度谦逊，没有分毫敷衍搪塞。
在他看来，这亦是职责所在，断不允许自己用千篇一律的场面话虚应了事。
众人渐渐散去时，他两颊已微微发红，依旧强撑着精神，不愿辜负乡亲们的真情。
“满招损，谦受益——伯益你还是老样子。每到一处，都要认些人，做些事，越是乐在其中，分别时越是感伤，大约是放不下了……”大禹微醺，目光却始终清亮，不觉露出少有的亲昵情态，望向喧嚣人群中难舍难分的热烈气氛，“我看这回，又不光是你一人舍不得走喽！”
（“满招损，谦受益”句：由伯益提出，载于《尚书・大禹谟》：“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大意为：德行能感天，无远不至；自满招损、谦虚受益，此为天道。伯益不仅辅助治水、开启凿井、发展农牧、记录文化，治国上还主张敬民、任贤、慎刑，为后世德治思想源头。）
伯益顺着大禹的目光看去，不觉莞尔，随手提起陶罐，继续为大禹与郭太公斟酒。
郭太公听得纳闷，不知他们指的是谁，忍不住道:“倘若真有治水志士甘愿在此落地扎根，想必首领一定难以割爱吧！”
“喜聚不喜散是人之常情，”大禹慢抚清须，竟笑答，“虽说难以割舍，但也该成全他们的本心才是。”
多么明了，既是愿，那便是其人原本之心。
作为首领而言，人事为万事之根本，所谓识人和用人的道理，又岂能是浅显简易的颐指气使，一意孤行。
想到在治水队伍的一路跋涉中，大禹的这般“成全”未尝没有发生过，郭太公便觉心中震荡：“他们可都是首领的左膀右臂呐，半途离开，岂不是自误前程？”
“太公之忧其实大可不必。我太清楚自家的兄弟们了，”大禹娓娓道来，语气平和，抬起长满薄茧的大掌轻轻摆了摆，淡然笑容里藏着深思熟虑，“他们秉赋各异，心性亦不一而足，因治水大业聚合，成就了彼此渊源，然一日离了我，或许另有大用也未可知。您老看这治水之法，一疏一堵，功效有别，选不对路才会误人误己。他们当中有人愿意留下来，实是好事！分洪工程不光是挖开口子即可，更非一朝一夕便能完备无虞。为防大水伺机再发，需有人谙熟疏通修缮，且他们守在各处，还可发挥其他才干，或育畜凿井播农授稼，或敬敷五教推行教化，亦或协助州牧落实联盟之策……如此一来，治洪防灾与稳定民心自会有长远依托。”
（州牧：从上古时代开始，被官方任命的各州最高长官。州＝行政区划（地方）；牧＝官职（长官），“州牧” 就是 “一州之长”，类同于今天的省委书记兼省长。出自《书经·周官》：“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
“山水同在为‘清’，阴阳更迭生‘明’。太公哇，眼前连绵不绝的风物景致，虽历经洪劫，终又复归清明气象，旦得天地滋养，安然各美其美，可见其生发向荣皆自有时机，又岂是人所能左右得了的。我们首领用人，向来顺其自然，让人各展所长，无论身在何处都是为苍生尽力，从不愿束缚他们的心性才干。”伯益有感而发，又自斟一杯，仰头举杯饮尽。
（清明：清明是传统文化中唯一一个既是节日，又是节气的日子。《历书》有言：“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丁，为清明，时万物皆洁齐而清明，盖时当气清景明，万物皆显，因此得名。”而作为节日，原有寒食节，源自春秋介子推在绵山焚逝（“介休”亦因此得名），“清明”节气与“寒食”节日在唐宋后逐渐合一，合称为清明寒食节，成为国人心怀感恩，缅怀先贤的节日。）
如同天地氤氲化醇之道，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即便微弱如草木，也可依循本心，或蓬勃或衰朽，或青嫩或盛放，果实或甘甜或酸涩，或柔软或硬实……这般通达胸襟，延申至待人接物，就是会接受不同的形 形 色 色 的活法。
（“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句：出自《礼记・中庸》，大意是：天地之道包容万物，共生共长而不相妨害，规律并行不冲突。）
生而为人，当然可以自主抉择，欲去欲留、欲进欲退，只要是从心所愿，奋力成长，自会绽出属于本来生命的独有光芒——领略过种种迥异的人，心胸日益包容，对旁人所作取舍，哪怕与自己大相径庭，仍会报以毫无芥蒂的珍重，甚至是欣赏。
“首领高见！”郭太公唯唯点头，心下对大禹的深筹远略暗自称奇，如此雅量广博当真世所罕见，怪道说他的队伍行至哪里，该处便会民生复苏，再兼壮大富足。
天地清明，方显山水美美与共之胜景，而内心清明的人，如大禹这般，眼里有生民疾苦，生得出大智大勇，他带着大家伙儿戮力同心，矢志于荡平水患，不止是天下灾庶，连声势滔天的洪水在内，将通通被引上康庄大道，清明灵秀正气归来，必会充盈雄踞于天地山水之间。
（美美与共：由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下大同”理念延伸而出，强调每个民族、每个文化、每个个体都有其独特的美丽和优势，应当保持并发扬这些特色，不因外界影响而失去自身的独特性。这一理念最早由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提出，他是用来阐述不同文化关系的，同时他还提出了“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观点，形成了处理不同文化关系的十六字“箴言”。“天下大同”是中国古代儒家思想的重要概念，出处可追溯至《礼记·礼运》中的《大道之行也》篇，天下大同并不意味着一切同质化，而是在多元的基础上实现和谐共生，反映了儒家对尧舜时期“有道之世”的推崇，不止是一种博大胸襟，更是一种值得刻苦修身不断追求的智慧。）
（康庄大道：出自《尔雅》“四达谓之衢，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意思是宽阔平坦的大路。）
（清明灵秀正气：《红楼梦》中曹公借贾雨村言，点明诸如“尧舜禹汤”“周程张朱”等应运而生、修治天下的“大仁者”，都是禀赋一种清明灵秀的天地正气而生的，清明灵秀可以视作成仁的先天条件，是大仁者鲜明独特的内心状态，笔者依循其理认为，大仁者修治天下的实践，其结果也是为了使正气纵横于天地之间，使紊乱失序的山川复归清明。）
想来，整个华夏脱离苦水之日，已不远矣。
渐渐地，人群当中舞动的圆圈越来越大，几乎所有与会乡民都加入进来。
人头攒攒，挤挤挨挨，黑压压地填满了郭太公本就模糊的视野，为他心底注入了一股泫然欲泣的澎湃感动。
山也迢迢，水也漫漫，天地仿佛总爱考验世人，设下种种畏途险阻。饶是如此，也总有人为了家园迎难而上，理水斥地，不断开拓。
刚刚摆脱水患的人们，虽远未抵达安康之境，但美好的愿景已在每个人胸中铺陈开来，这是大地深处孕育的渴望。
他们的宏愿，必将为一代代后人矢志不渝地承继下去。
好半日，歌舞方歇，笑声恣意，酣畅淋漓。
“猜我是谁！”小哀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猴儿般踮着脚尖蹦到思宓背上，气咻咻地从背后蒙住他的眼，指尖的草屑蹭在脸颊上，惹得他发痒轻笑。
思宓厚实的嘴唇翘起一角，故意晃了晃身子仰头逗他：“小调皮，两手在泥里滚得黏糊糊，不是小哀还能是谁？”
静静跟在思宓身边的女子，看着二人亲热笑闹的模样，浅笑着放慢了脚步。
“阿宓哥真厉害，一猜一个准！”小哀松开手，扭头瞥见他身边的女子，忙收了点顽皮，微笑致意。
他跳将下来，不由留心多瞧了两眼，那女子鬓边的银亮发丝无声闪耀，旁边还簪着两朵杏花，十分相衬，也怪好看。
“我们在那边击壤呢，你也一起来嘛！”小哀兴奋得像一只找着同伴的猴儿，跳跃拉扯着思宓，又从腰间拔出一根打磨光滑的壤木，顺带提了提他身上新做的虎皮裙，那多半是跟着年轻后生们围猎分到的战果。
“好哇，长久没玩儿这个了，还真想试试身手。”思宓欣然同意，回首张望，身边女子早不见了踪影，四下里人声闹哄哄的，已无从找起，只得轻轻叹口气。
小哀没看出他心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拽着思宓的手蹦蹦跳跳，两人一前一后，寻至一片空旷处停下。
夜风轻拂，带来了阵阵凉爽。
小哀慢条斯理地捡起脚边的两瓣杏花，凑到鼻尖嗅了嗅，只觉香气沁人，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香呀！阿宓哥你闻闻，甜丝丝的，这肯定是在给春天报信儿，再过几天，满山的花都该开啦，白的红的黄的，什么都有！”
“对，杏者，信也，只是这山上的杏花香氛，着实有点特别。”思宓沉吟，话中大有深意。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