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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相通而又不同

《少姝的山水》 凡峥/著, 本章共4413字, 更新于: 2020-12-23 23:07

小哀歪着脑袋拽了拽思宓的衣角,闻着他身上残留的杏香,这才想起来问:“哎,那位戴杏花的姐姐,先前在山中遇见过几次,她总安安静静的,我还未曾同她好好说过话呢,下次再见到,咱们叫上她一起玩儿,好不好?”

“好,只是眼下,她大抵回到同伴身边去了,”思宓远眺云气缭绕的杏林,旋即收回视线,伸手刮了刮小哀翘挺的鼻尖,催促他道,“来吧,不是要击壤吗?先得说好,待会儿输了可不准耍赖。”

小哀不服气地撅了撅嘴,又忍不住“扑哧”乐出了声:“呵,谁输还不一定哩!”

彼时“击壤”之戏已风行于各部,至少需得两人同玩:先将一壤置于土中立稳,类似于射侯,再各自后退三、四十步,分别扔出手中的壤木击之,击中者为胜。

(壤:以木制成,前宽后窄,其形如履,长一尺余,阔约三寸。射侯,即射靶,《礼记・射义》说 “射之所起,起自黄帝,射侯见于尧舜”,黄帝时起就有射箭,尧舜时已有射靶(侯)。)

小哀兴头越发高涨,发挥得淋漓尽致,片刻就有不少孩子被吸引,陆续组队同玩。

很快,叫人眼花缭乱的壤木像生了翅膀似地起跃翻飞,落在地上发出“咚咚”轻响,混着孩童们兴奋的叫嚷欢呼,格外悦耳。

思宓故意松了点儿手劲儿,动作放缓,偶尔击空,看小哀每赢一次便一蹦三尺高,两颗小虎牙在夕照中灼灼闪亮,笑得分外灿烂。

见他们玩得精彩起劲儿,有旁观的人吟唱开“击壤歌”,此起彼落,十分应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此歌谣早先盛行于尧都平阳,每当人们心中满满康庄丰足时,就会情不自禁传唱一番,以淳美朴拙的调子,咏叹太平安稳的日子。

(击壤歌:是一首远古先民咏赞美好生活的歌谣,全歌自然纯净,不染尘灰,意境高古,语言流畅。据晋代皇甫谧《帝王世纪》记载,此歌发源于今山西省临汾市尧都区康庄村,当地现存刻诗石碑。《论语·比考谶》《尚书大传》等都有引用 ,清代沈德潜称其为“中国歌曲之祖”。从“歌曲之祖”不难看出,从上古时起,统治者应当早已明了,只要百姓能安居乐业,就是最好的治理成效。)

原是红霞染天,没多久已暝色渐起。

大家伙儿这一日游玩尽兴,全都困乏已极,纷纷道别返家去了。

满头大汗的小哀,玩乐得浑忘了时辰,仍一个劲儿喊着,执意“再比一局”。

他边跑跳边念叨,挥舞时没有控制好力道,壤木“嗖”地一声,不偏不倚飞到了树杈高处,卡住了。

“等我!”小哀向思宓投来一记十拿九稳的眼神,迅捷攀上树身,伸展一臂,正勾到壤木,不费吹灰之力。

正准备跃身跳下,小脸上却忽然闪过一抹惊诧,双脚僵在树叉上,木然不动了。

此时,初升的月华漫过地面,他定定凝望思宓身旁的影子,夜色中下的隐秘悄然浮现——那缓缓摇曳的,分明是丛狐尾无疑了。

见他这般,思宓当下会意,嗔怪地瞥了眼天边的圆月,无奈一笑,索性,在沾着夜露的树墩上坐下,抬手招呼小哀。

思宓故意猫腰下来,压低嗓子问刚坐身边的小哀:“到底瞧见什么了?”

“看到的,便非要急吼吼说出来么?” 这当儿,小哀脸色不再有异,答得爽利干脆。

看破不说破是待人体面的方式,太父过去经常教他。

思宓微微挑眉,颇觉意外,月光落进他的眼眸,漾开细碎的柔光。

“其实,在我们这山上啊,原就有些与众不同的族群。”

“譬如?”

“譬如常在后山出没的狐族,似乎个个身怀长技,然而,都不及阿宓哥厉害就是了。”

“哦,我能有什么厉害的?”思宓尾声扬得老高,带着几分自我戏谑。

“都能骑到应龙背上了,还不算厉害啊?”小哀艳羡无比地笑答,顺带瞄了一眼别在思宓腰间的笙簧,“这只笙黄,想是那位簪杏姐姐的东西吧?别看他们平时静悄悄的,鲜少露面,若论吹奏女娲母神的欢歌,还要数他们最为拿手,恐怕这山上都无人能及呦。”

“确实,我也不及。”思宓坦然承认。

望着地上两人迥然相异的影子,小哀接着滔滔不绝:“我太父说过,天地间所有生灵,心性皆为相通,不拘是何形体,都是很久很久以前女娲母神抟土所造!你要晓得,她不光是捏个形体而已,更将自身的灵性揉进了每个造物之中,即便不能如母神一样有七十般变化,但能得其一二者,已是与众不同,非常了不起!喏,阿宓哥你就是这样的人,我听说,大禹首领在劈山时分会化成黄熊,那他也定是这样的人喽!”

信信然的语气里,藏着孩童独有的憧憬向往。

“心性想通——说得妙哇,但愿大家都能这么想,与万物和睦共处,接受并尊重彼此的不同,也能少些猜忌,少些惶惶不安。”思宓怔怔地,反复咀嚼着小哀的话语,舍不得放下。

他抬头望向远方,那片被月光轻抚的杏林在夜色下枝影婆娑,隐隐有微光闪烁着,越发显得神秘莫测——仿佛是一处圣地,又或是禁地,是分隔开狐族与山民所居世俗世界的一道界限。

不知为何,他就是有所感应,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隐藏着许多未知的秘密、丰沛的情感以及强大的力量。

觉得腕间牵动,低下头,看到小哀正抚摸着自己左腕上的跳脱,且不住声地赞叹:“听大禹首领讲,这是你亲手做的?行方哥哥也有一个,真正巧夺天工,这小小物什,居然能任意变幻!呦,里面还有个符字,好像水浪波纹……”

小哀发现了臂环内侧所刻的纹饰。

“就像小哀说的,但凡动手造物,总会在不自觉间将自身心性融入其中,也许,全是跟女娲母神学来的吧?我和行方每遇得意之作,还喜欢在不显眼处落个符字,也算为掌中物刻上专属印记了,你看,我的符字是‘文’,行方的则是‘武’。”

“好好啊,听人说大禹首领的字是‘文命’,就是他的那个‘文’字?”

“你还真是见多识广!”

“阿宓哥,我也好想要学会我的郭字,你给我‘画’一个,好不好?”小哀央告。

借着月光,思宓以壤木代笔,真在湿润的泥土上慢慢画了起来。

小哀目不转睛地盯着,只见他先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其上下左右各画了一个小屋。

“这就是啦,”思宓看向小哀,眸中泛起探究的轻芒,“你可知,你这姓氏的由来?”

“由来嘛,可问不住我,”小哀看着地上的字,扯了扯头顶毛躁的总角,一头绒发越加凌乱,“太父告诉我,在曾经居住的地方,先辈们曾尊从崇伯鲧的教导,在住地盖起过城池,祖上因在水村山郭旁居住,便以郭为姓啦!只是后来,受洪水肆虐追赶,不得已,族人四散迁徙,离开了故土。”

(鲧作城:鲧是中国历史上造城郭的第一人。《世本》记载:“鲧作城。”《吴越春秋》记载:“鲧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守民。此城郭之始也。”)

“如此说来,住在城郭东边的,得姓东郭,反之得姓西郭,对不对?”

小哀拍着脑门,恍然大悟:“阿宓哥,我晓得了,原来好多人的姓氏,都同他们的故土息息相关!”

“不错,真机灵。”思宓忍不住捏捏孩子的小腮帮,心中颇有触动。

“阿宓哥,你的姓氏也有差不多的来处吗?”小哀的兴致,立刻转移到思宓身上来。

“志欲扬而思欲宓,谋欲圆而行欲方。”思宓文绉绉地说完,耐心地给小哀解释起来,“这是大禹首领为我与行方命名时说过的话,平素不仅用来训诫部属,亦是他治水时恪守不移的本心尺规。”

“这句有什么用意呢?”

“他是说,一个人要实现远大志向,心思必须先要平和细密;智谋要周全圆融,行止必须先要方正高洁。”

小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方知那样大的首领首先对自己那样严苛,他又锲而不舍地追问:“在大禹首领为你命名前,阿宓哥便已得姓思了么?”

思宓一怔,眉心微蹙起来,努力回想着过往: “我只记得,那年山洪爆发,我被洪流裹挟,侥幸顺水漂到了涂山。奄奄一息之际,一位美丽的女子从天而降,将我自快要泡烂的树桩上解救下来,哦,便时后来大禹首领之妻——涂山夫人。彼时我尚年幼,浑浑噩噩早已不记得父母兄弟,只记得别人叫我‘阿宓’小名。后来夫人说,首领接受帝命开始治水,并向舜帝表明心迹,言‘予思日孜孜’,便以‘思’字赐我为姓,叫我来服侍首领了。”

(“予思日孜孜”句:出自《尚书·虞书·益稷》,是大禹在受命时向舜表明决心的话,意思是他贯彻帝君意志,在于每天实实在在的行动中。孜孜,勉功不怠之意。)

说到此处,“候人兮猗”的曲调又悄然在耳边低徊,忆及大禹在途中和歌时的销魂黯然,思宓忽生感喟,纵是心怀缱绻的两位天各一方,这份深深的牵挂,也能爬山涉水,缕缕不绝。

大概,有人守望的地方,才有故土的意味吧,迎着眼前散落的月辉,他的心地倏而澄明。

神勇无比的阿宓哥,居然是历经磨难后才拣回的一条小命,想想也好险哪,且他的名字,竟与大禹夫妇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

小哀轻吁一声,接着满是疑惑地问道:“你说的山洪,是刚退去的这场大水吗?”

惝恍迷离间,思宓轻轻摇头:“那是更早时的一场泛滥,彼时天不兼覆,地不周载,日月暗淡,哀嚎遍野。我只记得在顷刻间被席卷而去,岸上大火炎炎,还得躲避猛禽袭攫,一路上都在**西撞,很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以至如今,每跟随大禹首领走过一处,总在不经意地找寻着某种似曾相识的气息,哪怕只有一丝半绺,也能令我心绪安宁。如同当地乡亲对后土的情愫,经年不变,生命的层层面貌当中,这个,最与我贴近。”

(“天不兼覆,地不周载”句:出自《淮南子·览冥训》,讲的是女娲补天神话的开头场景。原文是:“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 淫 水。”可见,女娲补天应对了大火、洪水、猛兽猛禽等一系列灾害,因此被视为中华母系始祖。)

看来,阿宓哥暌隔故土,已是难以想象的年深日久,思及此,小哀心上涌起一阵苍茫的怜惜,感恩的心怀由内而发:“大禹首领真是全天下第一聪慧果敢之人,那般凶恶可怖的大水都能治服!从此,免去了人们流离失所的绵长苦痛。”

“大水凶恶可怖?”思霄却出人意表地摇了摇头,想要纠正孩子既定的认知,“其实,大禹首领眼中所见,除了它的凶戾,还有至柔至顺的一面。”

“水至柔至顺?!”小哀费解地张大了嘴,这又是怎么话说的?

“是啊,恰因它柔顺,才得以攻破至为坚硬的一切障碍。”思霄慨然答道,“水之所向,乃自然地势造就。你看,水流都是由高向低奔涌不歇,汇集壮大的——顺应自然、而又自然成势,直至摧枯拉朽、开山劈石亦不在话下!”

小哀掰着小指头,细细梳理思宓所讲的道理:“哦,水顺应自然之道,大禹首领又深谙水势,于是才有了疏导的法子,排走了洪水。”

“逆势做事,败者居多。”子猷淡淡地,语气充满确信,“人生的穷通际遇,莫不如山势起伏,记着,要像水一样,顺应其道才好。”

小哀暗忖,治水的门道果然是艰深奥妙,想来,胸怀天下、心系苍生的大禹首领早已悟得透彻,他的疏导之法,可不就是看清了水势所向?要想成事,并非单凭了一股子血气上涌,嫉恶如仇便行的。

“今天又学到啦!”小哀每当琢磨明白什么道理,就会很开心。

见他一脸舒泰,思宓唇边噙了丝云淡风轻的笑意,解下腰间的笙簧,徐徐吹奏起来,乐声轻逐晚风,飘向远方。

“笙簧欢歌真是百听不厌!”盯着思宓手中梨子般大小的笙簧,小哀忍不住赞叹,“谁能想到,匏瓜肚子里藏着如此动听的歌声。”

所逢皆美好,思宓被这小家伙认真的纯朴逗乐:“那是。”

忽地,小哀轻呼一声,指尖慌乱地翻检着贴身裙袋,末了,才小心翼翼摸出一物,紧紧拢在掌心,眼波泛着雀跃的光:“差点忘了,阿宓哥,你看我新得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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