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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后土

《少姝的山水》 凡峥/著, 本章共4783字, 更新于: 2020-12-23 23:06

好多年幼孩童吓得放开了喉咙,大声嚎啕起来,出于本能的惊惧,不少人纷纷向洞内倒退蜷缩,只留个别胆儿肥的,犹在向前蹭动,小哀亦夹在其中,他用力挣脱开大人们的手,还不停地往前挤,小小面孔上了无遽色。

只见那为首的应龙缓缓向大禹低飞过来,卷起巨大气浪,大禹的衣袍被狂风撕扯着,在身后剧烈翻动,猎猎作响。

他倾身向前,迎向应龙低语几句,同时伸手向西南方一指。

应龙颈项微微一侧,让大禹翻身跃上脊背,高处徘徊的两条应龙随即飞近,思宓同行方也疾步上前,利落地骑坐上去。

紧接着,更多应龙陆续飞至,一直待命的治水队伍几人分作一组,依序骑乘就位。

应龙们起初慢慢升空,拖着长尾,从小圈盘旋成大圈,跟着振翅发力,冲向高空,身影渐远渐淡,直至全部消失在茫茫云天之外。

过了许久,洞里的父老乡亲们还未从震惊中缓过劲儿来。

小哀拉了拉身旁叔伯的衣袖,嗓音清脆地问道: “他们飞到哪里去啦?”

“不晓得,方才好像听见,哪里有石壁要开凿。”

“哎呀,看不到了,咱们又不会飞,耐性些,静候佳音。”

“对,再等等,总会有动静的。”

小哀不再言语,大人们也全都安如磐石,翘首望向天际,期待新的奇观在下一刻蔚然呈现。

漫长的等待里,天色愈发沉郁暗淡。

山林间响起了混杂的鸟兽啼吟,时远时近、此起彼伏、连缀冗长,似是寻常的低絮,又似是某种巨变的前序,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静谧,又藏着暗涌的躁动。

倏然,远处传来一阵阵低沉闷响,之后,湖面开始剧烈翻腾,仿佛蛰伏水底的妖物受到惊扰而狂怒,有一股不可想象的强大力量在蓄势待发,即将挣破桎梏,席卷四方。

紧接着,好像是从天边传来了轰然巨响,震得山体轻微颤栗,洞顶的细碎尘土不停落下,簌簌作响,沾覆在人们的发间、眉眼、肩头,竟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气不匀。

“怎么了,莫非天塌地陷了不成?”人们骇然相问,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乱,无一例外地眯眼弓背,浑身紧绷着,保持全神戒备。

“休要胡言,定是大禹首领在率应龙们开凿山壁、疏导汾水。”郭太公的声音从某个角落徐徐响起,庄重而淡定,竭力驱散众人心中的恐慌乱象。

“对呀!你们不曾察觉吗?那震荡波及到此,整座山都在抖……”

“想来无论多硬实的山壁,也快给凿通啦!”

先前还神色各异的乡亲们,此刻脸上只剩下惶惑,他们一个个眼神迷离,双腿虚浮无力,身子不由自主地轻晃,宛若置身汪洋中漂泊无依的木筏,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风力骤然加剧,裹挟着带有腥味的浓重湿气,将人们往窑洞深处接力驱赶,众人被迫又向内挪进了少许。

仅可蔽体的兽皮啊、破布啊,被狂风胡乱得掀刮撕扯着,越发不成样子;待风势稍缓,衣物重新贴附回身上时,已被湿气浸透,寒意顺着粗糙的肌理直往骨头缝儿里钻。

山洞外飞沙走石,草木哗啦啦直响,干细的树枝噼啪断裂,刺耳的异响萦绕不散,让人们坠坠的心更加没有着落。

于是,相邻而立的人不约而同地握住彼此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微弱的热力,一如每次天灾降临,他们唯一能做的那般——在恐惧生命随时可能戛然而止的神秘未知中,围抱成团,跪坐中紧闭双眼,将身体里横冲直撞的焦灼,化做最为虔诚的祈祷,愿天地能够听见。

无论如何,小哀无法紧闭眼眸,他似被湖上景象深深蛊惑,双眼睁得溜圆,直直望向远方,已然清晰看到,近来还算风平浪静的定阳湖,卷起了獠牙状的滔天白浪,翻滚肆虐之势,如一头头呼啸的巨兽,成群结队,朝着山崖这边奔跃猛冲而来。

浪涛力道可怖至极,竟逼得空中云彩飞速飘移、碎裂、消散,这般反常的景象,诡异到令人无法理解。

“来啦,来啦,起浪啦!”小哀挥舞着细瘦的手臂,大声呼喊。

众人如梦方醒,僵直起身,呆愣愣地望向扑至山脚的层层波涛。

翻腾的浪,幻化成一只只拼命挣扎的巨手,不住地向空中撕抓着,终是什么也没有触碰到,随即绝望撞向四周岩壁,在反弹中破碎,交织出连绵不绝的狂暴声响,很快,又不知疲倦地发起新一轮冲袭。

日光乍现,无数浓白滚圆的水珠,四散飞溅上去,好似天高,如雨霄、似雪霙,甚至层峦叠嶂般铺成一道道霓彩,绚烂到整座狐岐山都将刻骨铭心。

末了,水珠又轻盈地落回到小哀激动通红的脸颊,这大抵是动荡的定阳湖留给他最后的“惊艳”。

(霄:本义指米雪或高空稀薄游动的云气,后多指天空。《说文》载其本义为“雨霓为霄”;《国语·齐语》注称“冰雪杂下者谓之霄”。)

(霙:本意为雪花,《埤雅》记载“雪寒甚则为粒,浅则成华,华谓之霙”。)

(霓:日光经过小水滴形成,通常出现在虹的外侧,呈圆弧状,它的颜色也是7种,只是排列与虹相反,色序是外紫内红,肉眼看要比虹更淡一些,更朦胧一些,也叫副虹。)

(打开哪个口,空出哪个湖:在当地流传的民间故事中,大禹凿山泄洪的具体地点,是介休义棠 “笔架山”及“银锭山”一带的山体,位于太岳与吕梁山脉的交汇处,经由这里疏导汾河外泄,湖水逐渐退去,空出了定阳湖之地;对应的,自古流传有“打开灵石口,空出定阳湖(或晋阳湖)”的说法,从地理方位来看,灵石口位于汾河峡谷雀鼠谷之南口。雀鼠谷(后又名“鹳雀津”或“冠爵津”),北起介休义棠,汾河穿峡;而太岳余脉“笔架山”(汪沟山)峙于东岸,吕梁余脉“银锭山”(虹霁寺)立于西岸,两山夹河共扼雀鼠谷北口,再往南下,尽头便是总隘“灵石口”(今灵石县夏门村,为雀鼠谷古道的南段咽喉,夏门的村名源于 “禹开夏门” 之意),即笔架山与灵石口分别位于这段河道的起点与终点,因此就泄洪路线而言,两种说法并不冲突。彼时定阳湖位于晋阳湖的南缘,不管是空出哪个湖,都要流经雀鼠谷,此处是上古时期为了疏导汾水流入黄河而开凿出来的主河道,且这条泄洪峡谷南北纵达百余里,当然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开凿出来的,治汾工程从台骀到大禹已然经年旷远,神话保留了事迹,也神化了事迹。)

浪头继续在奔雷般的咆哮中纷扬起落,如此奇诡,又如此可怖!困扰生民多年的大水,内里蕴藏着无穷无尽且躁动不已的力量,怎不叫人敬畏。

从未见过的场面,一眼比一眼惊心,叫小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神——只有神才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这天地间的磅礴之力吧?

“这滔天的大洪水,会就此永远消失么?”有人怀着连自己都不甚明晰的矛盾心绪,蓦然发问。

“不会,”小哀喃喃答,眼神澄澈而坚定,“它们只是要走了,在用自己的方法,作别此地。”

不得其道而行,壅塞难通,对大水而言,何尝不也是一种受困呢?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声巨响渐渐消散,大地复归平静,只剩人们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错回荡。

“看!是应龙回来啦!”有眼尖的村民挥动臂膀,指着天际高喊。

果然没错,为首三条应龙的身影率先闯入人们视线。

远远望去,如飞鸟似的黑点从云雾里冲出,越来越清晰,正是应龙载着禹和随从们升腾上下而返,他们或盘旋,或俯冲,引领并见证着大水奔流,奔赴属于它们的归宿。

全域湖泽都像受到无形的牵引,整个向西南方流泄而去,随着它们再无留恋地哗哗退却,原本被淹没的山峦、平原,渐次显露出湿漉漉的轮廓,久违的大地景象,重生了一般,再次堂而皇之地展现在人们面前。

沧海桑田的剧变之下,人们反应奇突,有人痛哭,有人欢笑,在湿滑柔软到不行的粘泥地上争相挥手,纵情嚎叫,显得实足吃力却又实足尽兴,光脚丫上飞溅起的泥巴成了他们面庞上的装饰,孩子们站不稳跌倒的,干脆就地打起滚儿来。

大功告成,大禹的队伍归来。

他们从应龙背上跃下,立在重归坚实的土地上,疲惫的笑容中洋溢着胜利的圣光,仿佛照亮了这片刚从水患中苏醒的大地。

村民们欢呼着,连滚带爬涌出山洞,纷纷挤上前来,或紧握英雄们的双手,或向他们躬身行礼,用最质朴的方式,诉说着内心的感激与敬意。

这时,毫无预兆的,一片大雨倾盆而下,密集雨丝冲刷着大地,也冲刷着人们身上的泥污,大家兴冲冲地传喊起来:“应龙布雨啦,应龙布雨啦!”

大家浑身上下被浇了个湿透,却无人退避,依旧在全身心地鼓舞庆贺着——这命运性的转折时刻。

大地上,膨胀到无以复加的重生喜悦,将狐岐山的一切生灵,卷入了痴醉狂欢的巨大漩涡,久久无法停息。

小哀觉得眼睛里、嘴巴里都是雨水,随手抹一把,很快又流了进来,却仍然咧着嘴,奔走跳跃。

小小年纪的他已隐约懂得,太父脸上汩汩流淌的,不只是从天而降的甘霖。

乡亲们溢彩流光的面容,全都深深镌刻进孩子的心。

低空中,应龙仍在飞旋,从那张狂的嘶吼声中,也能听出事成圆满的欣悦……

个多月后,狐岐山下人声鼎沸,正在举行的是大地之母——后土的祭典,当然也是为了在失而复得的土地上,为大禹和他的队伍致谢庆功。

此祭典本是为追怀女娲神化生万物、照护生民的恩德,而今,恰逢水患得治,注定了将是生民们永生难忘的嘉会盛事。

(后土与女娲的联系:在典籍中,女娲与后土原本运行于不同的轨道。最早《山海经·大荒西经》中有载:“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意指女娲之肠化为十位神人,属于 “肉身化生” 的独立的创世大母神。“人面蛇身、一日七十化”,是晋郭璞的注释;“补天”出自西汉《淮南子・览冥训》;“抟土造人”出自东汉《风俗通义》。而《山海经・海内经》中,另有“共工生后土”的记载,后来《左传》记后土为五官之一,“故有五行之官,是谓五官。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共工之子句龙因其平水土的功劳而担任后土。简单说,后土是一个位置,是掌管土的官员,明确坐过这个位置的是男性。《尚书・武成》中有最早的“皇天后土”一词,掌管天与地的神祗从我们所知之始,二者地位就是对等的,后来被道教奉为“四御”尊神之一的唯一女神“后土皇地祇”,执掌着阴阳生育,万物之美和山水之秀,也享受同天帝一样的仪礼规格。那么问题来了,女娲与后土发生关联的点在哪里呢?西汉时阴阳学说鼎盛,儒家也有 “父天母地、坤为母” 的义理,母神信仰互相渗透,皇家也将地母崇拜纳入礼制体系,女娲和后土有了糅合的趋向。汉武帝在山西汾阴修了一座后土祠,用 “后土富媪” 把后土理解成阴性地母,并亲自祭拜,留传后世的《秋风辞》即是在皇帝行秋祭礼后渡河回京时触景而作。这座祠今天还在,就是山西省运城市万荣县的后土祠,万荣县,恰好处于女娲活动传说与后土祭典核心区的重叠带,后世不少碑记、地方考据认为,所祭祀的地母原型就是女娲,有 “后土即女娲” 的学术假说(只是假说,不是定论),可见二者信仰的民间融合,甚至早于道教神祇体系的构建,在百姓眼里她们原是一人,这可能也是山西独有的,本文亦采用了这种观点。在母系氏族社会,氏族(部落)的首领称为“后”;而土者,地也,“地即母”(《后汉书·傀嚣传》),二者都是繁衍人类,化育万物的。所谓“后土”,就是大地的主宰,也可能是指母系氏族社会最高的女性君王。有趣的是,远古时代,现身于世界各地的“大母神”都有相似特征,即形象中有“大地”的符号,常与动植物(如蛇)、山岳湖海等元素绑定,常有一体两面——大地既是孕育庄稼、创造生灵的母腹,也是埋葬死者、回收生命的归处。许多“大母神”被描绘成坐在地上,这坐姿表达了她们与大地的紧密联系,甚至她们就是大地的一部分,而这大地则反过来成为大母神的坐席与王位。大母神不仅是部落的保护神,而且是部落间互相识别的标记,在部落联盟出现后,上升为联盟的共神,进而成为酋邦和王国的共神,以至于进入父系社会以后,在神话传说及节日中都留下了某些女性(如女娲)占据很高地位的时代回忆。女娲的神性侧重于突破循规的创造性,后土的神性侧重于维系秩序的稳定性,恰如太极图中一体二元的阴与影,达到了一种绝妙的动态的平衡。万荣后土祠被认为是海内后土祠庙之冠,皇家祭祀后土之源,从汉代至宋代,历朝皇帝先后24次在万荣汾阴祭祀后土,而“女娲炼五色石补天”的传说与祠内现存的“五色坛”也是个默默的呼应。被称为“中国琉璃艺术博物馆”的介休后土庙亦有上千年历史,同样彰显了当地民间信仰。)

没有谁见过这位圣母的真实样貌,或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位神通广大的圣母。

人们对她的敬爱,不比对身边的至亲要少,每年都有春秋两礼来祭祀这位一切的母亲,春日迎来她的慷慨赐予,秋日送她休息复原,以待来年的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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