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朝暾初上，狐岐山上的人们还在寂寂沉睡，忽被一阵锣声惊醒了：“快来，大家快来呀，大禹首领到村里了！”
锣声与呼声交织在一起，飞速传遍了笼罩在晨雾中的小村子。
人们听到消息，争先恐后地走出家门，汇集聚拢。
村民们纷纷问打锣的后生:“大禹首领在哪儿呢？”
后生振臂一指:“瞧，他们在那里！”
众人望去，果见有一行人头攒动的队伍浩浩荡荡上山而来。再近些时，便见为首的那人手里握着一把巨大耒锸——必定是大禹无疑了。
人群顿时欢腾起来，往山下快步赶去，要向治水队伍献上最赤诚的敬意。
大禹带着众多手下刚在定阳湖边停驻，村民们便围上来，自觉站在队伍外围。
郭太公上前问候两句，紧紧握住大禹的双手，声音哽咽：“我这把老骨头，终于等到了首领尊驾，我们全村老少，日日盼着首领早日治水到此啊！”
大禹亲切地微笑着，又频频向热情洋溢的乡亲们挥袂致意，态度谦和有礼：“劳动乡亲们早起相迎，大家不必见外，炎黄各部一脉相承无分彼此，守望相助原是分内之责。”
笑语喧阗间，大禹的目光穿过人群，习惯性打量着远近周边的水流地形。
三言两语之后，众人已为他十拿九稳的坚定气势所慑。这位首领通身的气派，果如传闻云云，相信凡是他足履所至，无艰不可逾，无险不可破。
站在大禹身旁的人，也正值壮年，狭长有神的双眼蕴着几分睿哲，嘴角漾着温厚笑意，但见他抬手轻扬，身后立刻有人朗声应道：“是，伯益首领。”
治水队伍中，陆续有人趋前，将肩背驮负的鸟兽猎物一一送与村民。
乡亲们双手接捧，感受到大禹队伍沉甸甸的心意，连连叩首致谢，眉眼间满是至真至诚的敬重。
大禹微微俯身，扶住郭太公：“老人家贵姓？您与家人，素来居于狐岐吗？”
老人含笑作答，伸手大略比划起来：“啊呀呀免贵名贵，回首领垂问，老汉我姓郭，二、三十年前哪，原本住山下平畴处，奈何洪波连年高涨，这不，一路被大水赶着，就越住越高了！”
“您老不是常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在众人的嬉笑打趣中，大禹却是郑重点头：“此次我等前来，就是要循山川之势，开辟出新的水路，为乡亲们寻回立命生息之所，将这为祸日久的水，赶去得远远的！”
郭太公也激动非常，带头表态支持：“好哇，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我等村人先行谢过首领，老的少的集结于此，我等虽粗蠢了些，凡需搭把手的，但凭抽调吩咐，万望首领不要嫌弃！”
“郭太公不必见外，一切好说！”大禹笑纳美意，安抚好老人家，望向思宓与行方。
收到首领指示，两人各从腕间褪下一只金色跳脱，轻置于掌中。
待大掌小心翼翼展平之际，古朴的臂环悄然起了变化，在一片惊呼声中，见风长似得飞速涨大起来，须臾间，竟幻化成两只精雕细琢的黄澄澄小兽。
（跳脱：即臂环或手镯，在远古就有的饰物，最初有祈福之意。）
郭太公按捺不住，趋前问询：“敢请教首领，这是什么神物啊？”
大禹指指近身的两名随从，坦然告之：“是他二人连日赶工造出的‘帮手’，这一只叫‘此儿’，那一只叫‘彼儿’，别看它们其貌不扬，却是身怀绝技，此番泄洪凿壁，少不得它们助力。”
“此儿，彼儿，无分彼此……这名儿起得倒不错，话说回来，年轻人们真是好本事呀。”郭太公目光抬起，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打了个转，正自琢磨，小哀嗖地窜到他身边，踮足翘首，一个劲儿地往上蹦达，想要看得再清楚些。
思宓见状，冲孩子缓缓蹲下身：“来，尽管摸摸看！”
小哀得到鼓励，小手毅然决然地按将上去。咦，触之冰冰凉凉，滑腻如刚从清冽溪水中捞起的鱼儿，慢着，那圆鼓鼓的身躯内，怎么有一股强劲之力在躁动？孩子的小脸不觉又凑近了些，那小兽却冷不丁“咯咯、噜噜”地低唤两声，类似小声磨牙，小哀不妨，唬得一下子撤回手去，十分错愕。
思宓笑着安抚道：“莫怕，它们说跟你闹着玩儿的，这个声音，意思是它们极喜与你亲近。”
“大哥哥，你能听懂它在说什么啊！”小哀仰着小脸，吃惊的语气里藏着难掩的崇拜，又低下头细细打量几眼小兽，略显迟疑地问道，“这两小只……怎么长得像河里的狸力？”
思宓大感意外：“哦，你居然认得，可知道它们的本事？”
小哀换上一副“考不倒我”的得意小表情：“别看它们个头儿不大，水上陆地都能畅行无阻！还有，瞧这门牙，长长尖尖的，锋利无比，我亲见过它们‘伐木’，碗口粗的树，不一会就啃倒了！”
行方来了兴致，也出声逗他：“如此厉害的么，它们要木头做什么用呐？”
“盖房子，垒堤坝呀，泽边随处可见，它们能在水里堆起树枝泥巴，入口在水下、巢穴在水上，且代代修补，越修越大，结实牢靠得很，对了，为了运送木材，它们还能在岸边挖开水道，连通水域，懂得借力省力！”
思宓行方异口同声称赞起来：“不错不错。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已然懂得这许多！”
郭太公被他们夸得老脸一红：“小孙儿顽劣，成天不是上树便是摸鱼，给老汉我惯得骄纵了，有一分非要吹出七八分来，全然不晓得天高地厚，呵呵……”
说笑完，大禹又看过来，果断问道：“思宓、行方，诸事妥当了吧？”
二人闻言敛容肃立，捧着金光闪闪的狸力，紧跟大禹，步向湖边的青色岩石。
众人目光紧紧追随，方才惊觉，大禹步伐稳重踏实，步步坚实，然其左腿却似有不便，微微跛行。
乡亲们面面相觑，心下顿时豁然——数载间，大禹首领高贵之身以为民先，踏遍十二州山川，治水土、涉险滩，到底经历了何等艰辛。
（十二州：《汉书・地理志》：“尧遭洪水，天下分绝，为十二州；禹治平水土，更制九州”。尧时洪水泛滥，人居高地，划为十二州；舜承袭并正式确立十二州；大禹治水后，才改十二为九，定名九州：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
只见他们三人于巨石上站定，行方先将煌灿灿的狸力拿到嘴边，双唇微动，不知说了些什么。
电光火石间，那只名叫“彼儿”的狸力猛地从他掌心跃起，在空中划出道雪亮弧线，“扑嗵”一声跃入湖中，身形迅捷如离弦之箭，快得叫人反应不及。
奇怪的是，思宓手里的“此儿”却是稳丝不动。三人凝神静气，定睛注视风波涌动的湖面，队伍其他人等依旧肃立在不远处，身姿挺拔如松，待命而动，神色是一样的坚毅。
小哀遥遥望着眼前景像，不解与兴奋交织之下，眉毛挑得老高，大声问道：“太父，大禹首领还有那两位大哥哥在做什么？”
郭太公亦在费心思量，然后轻声作出猜测：“我估摸着，大概是在等什么信儿，方才下水的狸力还没回来，是吧？”
“有了，有了，快看！”忽有一人疾呼，原本静谧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目光齐刷刷投向思宓。
原来是他手中的“此儿”动了，那小东西先是尖叫一嗓，即刻摇头摆尾，前后打转。
只见思宓将耳廓轻轻贴在“此儿”身上，它又接连发出模糊不清的细弱声响。
思宓细听半晌，神情急转亢奋，他反复点头，随即转身向大禹高声禀报：“首领，‘彼儿’已经探明，此地西南方，两山交汇夹河处，石壁堵挡湖水南下，为水患之症结。”
“好，做得好，此儿也去吧，先令它们潜入湖底咬挖松动石壁！”
思宓依言，凑近手中狸力，嘱咐过数语，“此儿”便也挺身跳入水中，瞬时隐没于碧波下，只留下一圈圈涟漪，在湖面缓缓漾开，渐次消散。
大禹静默思索片刻，末了低叹道：“果然，痼疾顽根，仍旧在那个地方啊！”
这句莫知其由的话，不远处的郭太公一个字都没有错过，他已了然——在其父事乖功靡的落败处，其子仍须从头再来，竭力攻克，这是何等巨大的沉压重负。
老人家的心情益发复杂难辨，不觉颤巍巍靠近，紧紧握住首领的手：“那里是东太岳、西吕梁的交界地带，两边山形成交握态势，汾河流至，隘口极其狭窄，洪流动辄壅积，着实棘手难办！”
大禹脸上浮出笑意：“还是老人家知本末有远识，对于山水地理，尚需多多请教当地明叟才算稳妥，这下我更心中有数了。”
“首领谬赞，老朽万不敢当！”郭太公眼里满是担心关切，也有期冀渴盼，“只是首领，那里陡峭危峻，形势绝险，开辟水道绝非易事，千万当心呐！”
“此地到石壁，相去约数十里，”大禹斟酌后轻声决定，“看来，还是要唤出应龙族来出力。”
思宓与行方闻言，当即纵身跃下岩石，走至众村民面前高声宣布：“诸位乡亲，一会儿风急水高，为保万全，还请大伙儿往高处避一避。尤其老弱妇孺，及早返回各家窑洞，留下的人务必找个遮挡处安顿，不可掉以轻心！”
大家面上纷纷变色，但因是难得一遇的治水之役，竟都不舍就此离去。
最终，他们还是遵照吩咐，成群结队攀向山腰，没过多久，那些深深浅浅的山洞里几乎挤满了人。
虽然什么都不用做，可每个人都将双手紧握成拳，仿佛要将难以抑制的陌生情绪牢牢攥于掌中，心神不宁地远眺着水天相接的远处。
小哀则被叔伯们举过肩头坐正，挤在洞口前排，他胡乱将额前碎发拍到脑后，两眼瞪得圆圆，一瞬不瞬，就怕稍不留神，错过了紧要关节。
见众人皆已疏散，大禹沉下心来。他面湖而立，在青色巨石的方丈之间，开始运气举足，一跬一步，一前一后，步法沉缓却是少见，转折顿挫颇有章法。
甫一立定，他将手中耒锸高举过顶，深吸清气入腹，继而仰首向天，发出一声震耳发聩的呼唤，那声音穿透云霄，响彻天地，乍入耳际，躲在远处洞里的人们都忍不住战栗起来。
“老天呀，大禹首领这是啥声啊？”
“比惊雷都响！”
“听不懂他在唤什么？”
“这般啸声，闻所未闻，怕是虎豹听见了也要胆寒吧？”
大禹不知人们议论，他湛然驻立，呼唤声犹自绵延不绝。
就在众人都惊异于他的异能时，空中陡然变了气象，无数云块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飞拢而来，凝聚到大禹所在的岩石上空，遮天蔽日，瞬间暗沉，宛若夜幕提前降临，乾坤中昏蒙一片。
忽有一条粗壮兽尾自云层中探露，伴随着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额凸峥嵘的龙首又蓦然从云端昂起，慵懒地轻晃头颅，目光锁定大禹，径直俯冲而下。
“是龙啊，看啊，是应龙！”终于有人反应过来，率先大叫。
那应龙鳞身棘脊，宽首长尾，尖吻利齿，双翼舒展，周身泛着熠熠光芒，正是应龙，自带磅礴威仪，令人望而生畏。
大禹首领真有召唤差遣应龙的神力，小哀目瞪口呆，小胸脯剧烈起伏，他真心觉得，先前太父的比划太过含蓄笼统，眼前应龙环伺、祥云缭绕的盛景，远比传闻中更为震撼。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发出阵阵紧张的吸气声。
“不只一条，快看后面，还有许多啊！”
话音未落，又有数条应龙冲破云层、俯身飞来，双翼展动间，风声呼啸，卷起漫天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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