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时而搁浅的思绪
深夜的鹿城,静谧无声。
皓月当空,清辉遍洒,装点着整座城市的山河大地。夜空深邃如蓝海,静谧广阔、神秘悠远。繁星点点,如同暗夜精灵,闪烁微光,照亮长夜行路之人。
江河两岸,高楼林立,万家灯火、霓虹倒影落入碧波江水,化作千万条彩绸,随风轻舞、摇曳生姿。
夏之琳靠在车窗边,静静望着窗外夜景,心头纷乱渐平,只剩无尽怅然。
司机平稳地开着车,黑色的轿车穿梭在霓虹光影里,像一尾游鱼滑过寂静的河流。车载香薰是她惯用的白茶味,清淡舒缓,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
她身居豪门,锦衣玉食、富贵无忧,拥有旁人艳羡的一切,可她心底通透,早已看淡世俗浮华。
觥筹交错的舞会,言不由衷的寒暄,虚与委蛇的应酬…… 这些年见得太多,早已麻木。人人都夸夏家千金温婉端庄、才貌双全,可没人问过她,是不是真的喜欢这样的生活。
她向往王维辋川烟雨的淡泊静谧,渴望远离纷争、归于本真,寻一处依山傍水的小院,栽花煮茶,读书写字,不必应付人情往来,不必操心家族生意。奈何生于世家、困于圈层,身处三教九流的交织裹挟之中,万般身不由己。
父亲年纪渐长,哥哥志在艺术设计,对经商兴趣寥寥,夏家的担子迟早要落到她肩上。她逃不掉,也不能逃。
世人皆为名利奔波、为纷争纠葛,可那些热闹喧嚣,从来与她无关。
她像站在河岸的看客,看着对岸人声鼎沸、烟火缭绕,自己却始终隔着一汪冷水,融不进去,也走不开。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雕花铁门缓缓打开,轮胎碾过铺着碎石的小路,发出细碎的声响。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管家早已等候在旁,上前替她拉开车门:“小姐,您回来了。”
“嗯,张叔。” 夏之琳点点头,提着裙摆下车,晚风卷着夜露的凉意扑面而来,她下意识裹紧了披肩,“爸妈睡了吗?”
“老爷和夫人早就歇下了。夫人说您回来晚,让厨房温着燕窝,我去给您端来?”
“不用了,我不饿。” 夏之琳摆摆手,“你也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好的,小姐。”
她独自走进别墅,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铺在大理石地面上,映出她长长的影子。偌大的别墅静悄悄的,只有挂钟滴答作响,更显空旷寂寥。
这样的安静,她早已习惯,可今晚却莫名觉得有些难熬。
回到房中,偌大的房间安静寂寥。
檀木香浅浅萦绕,是书桌上那只宣德炉里飘出来的,她睡前总爱点上一支安神香。雕花窗桕漏进细碎月光,落在柔软的木床之上,精致的装饰衬得满屋清冷孤寂。
她脱下礼服,换上宽松的真丝睡裙,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柔软的触感从脚底传来,稍稍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她起身冲泡一杯咖啡,骨瓷白杯盛着深褐的液体,热气袅袅升起,带着微苦的香气。她捧着咖啡走到窗边,试图安抚心底莫名的烦闷与低落。
窗外月光正好,洒在庭院的花木上,投下斑驳的影。秋虫低鸣,风声簌簌,衬得夜色愈发沉静。
自小性情向阳、偏爱温暖,可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处无人知晓的阴郁与迷茫。
就像此刻,窗外明明月色温柔,屋内明明暖意融融,她却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像被风吹过的山谷,只剩回响。
她从小就比同龄人沉静,别人忙着嬉笑玩闹的时候,她爱坐在书房里看书,唐诗宋词,山水游记,一遍遍地读。总觉得那些字里行间的山水意趣,比眼前的富贵荣华更动人。
房间的美式落地灯、书桌台灯,常年陪伴着她度过无数个深夜,见证她的忧愁、期待、迷茫与坚守。微弱灯火,渺小却坚定,予她无尽勇气与希望。
她走过去,拧开书桌旁的台灯,暖光铺满桌面。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诗集,是下午没看完的《王右丞集》,书页停在《山居秋暝》那一页。“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她指尖轻轻拂过诗句,眼底漫上向往。
放空思绪,静静发呆,是她独处时最放松的状态。
她常常静坐窗前,遥望夜空,思绪浮沉,写下心底零碎的独白。
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是她的随笔集。她翻开最新的一页,拿起钢笔,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娟秀的字迹:
日子往复,如同消磨时光、自我桎梏。
醉意难消,思绪凌乱,无依无凭、无处安放。
无人相伴、无暖可依,心底空旷、落落寡欢。
岁月流转,泪痕难消,心事沉淀,刻下永不磨灭的痕迹。
浮生若梦,红尘皆幻,望月莫及、盼而不得。
归兮夕颜,往事成空,人生漫漫,尽是空城。
写到最后一个字,她笔尖微微一顿,看着纸上的字句,轻轻叹了口气。
她时常叩问自己,这般虚度光阴、沉寂孤冷的日子,究竟何时才是尽头?人生短暂,不该终日迷茫消沉,理应奔赴前路、不负韶华。
可前路漫漫,风雨未知,心之所向,依旧渺茫。
她想走的路,和她该走的路,从来都不是同一条。
思绪飘到这里,忽然顿了顿,像船儿搁浅在浅滩,不受控制地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她想起了今晚舞会上的那个男人。
独孤城。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她想起他站在展台旁的样子,身形挺拔,周身气场冷冽,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遥远又清冷。想起他看向她时的眼神,深邃如寒潭,看不出情绪,却莫名让她心跳失序。想起他救她的时候,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礼服传过来,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松香气,像深夜山林里的风,清冽,干净,又带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
夏之琳指尖微微蜷缩,握着钢笔的手紧了紧。
她觉得自己有点荒唐。不过是一面之缘,不过是举手之劳,怎么就反反复复地想起?
她见过的青年才俊不少,温文尔雅的,意气风发的,精明干练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独孤城这样,只一个眼神,一个照面,就在她心底留下这么深的印记。
或许是因为他太特别了。
活在传闻里的人,忽然走到眼前,本身就带着滤镜般的神秘感。又或许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在她猝不及防陷入危险时,毫不犹豫伸手护住她的人。
她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出脑海。
别想了,夏之琳。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行走在明暗交界的城主,手握权柄,身涉风雨;而她,只是个困在豪门圈层里的千金,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主。
今晚的相遇,不过是偶然。过了今晚,他或许根本不会记得她是谁。
她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放回笔架,端着咖啡走到阳台。
夜风更凉了,吹在脸上带着秋夜的清寒。她扶着阳台的栏杆,望向远处的山景。鹿城的西边是连绵的苍梧山脉,此刻隐在夜色里,只剩深浅不一的黛色轮廓,像一幅水墨画卷。
听说独孤城的古堡就建在半山之上,能俯瞰整座鹿城。
他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会不会也有身不由己的无奈?会不会也有无人诉说的孤独?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居然在揣测他的心情?简直是莫名其妙。
夏之琳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仰头将杯中的咖啡喝了大半。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酸涩的余味,像她此刻的心情。
咖啡凉了,就不好喝了。
不该有的心思,也该及时收起来。
她转身回房,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上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小蔓发来的。
【之琳,你到家了吗?今晚舞会怎么样啊?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人?】
夏之琳看着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回复:【刚到,舞会就那样,没什么特别的。你呢?回国还习惯吗?】
小蔓的消息回得很快:【还行吧,就是觉得鹿城变化挺大的。对了,我听说今晚海洋之心失窃了?真的假的?这么大的舞会居然会出这种事?】
夏之琳指尖一顿,回复:【嗯,是真的。不过已经在查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回来。】
【那就好。对了,我听说独孤城主今晚也去了?是不是真的?他本人是不是和传闻里一样冷?】
看到 “独孤城主” 四个字,夏之琳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盯着屏幕,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说她不仅见到了,还被他救了?说他看起来确实很冷,但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斟酌了半天,最后只打出几个字:【嗯,见到了。不太清楚,没怎么说话。】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有点欲盖弥彰,索性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不再看。
房间里重归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夏之琳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却毫无睡意。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时而落在年少时和小蔓一起逃课去天台的日子,时而落在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上,时而又飘回今晚的舞会,落在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飘远,时而又搁浅在心底某个角落,反复拉扯。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户,看着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想起舞会上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想起他低头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那句平淡的 “夏小姐小心点”。
明明语气那么疏离,动作却带着不易察觉的保护欲。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传闻里他狠戾果决,杀伐果断,可今晚她看到的他,却好像没那么可怕。甚至在她道谢时,他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是她看错了吗?
这个问题在心底盘旋了很久,没有答案。
夜越来越深,困意渐渐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吊灯坠落,碎屑四溅,她惊慌失措间,落入一个带着冷松香气的怀抱。
男人低头看她,眉眼深邃,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
她想听清楚,却怎么也听不清。
一睁眼,只有满室月光,和寂静的夜。
夏之琳轻轻叹了口气,拉过被子蒙住头。
算了,别想了。
萍水相逢,过客而已。
等过些日子,海洋之心的案子结了,鹿城恢复往日的平静,他就会回到他的世界里,而她也会继续过她的生活。
两条平行线,短暂交汇过,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那道清冷的身影,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心底,只待一场春风,便会生根发芽。
而鹿城的风雨,也正在悄然酝酿。
她的平静生活,或许很快,就要被彻底打破了。
夜色更浓,月光温柔地覆在少女的眉眼上,替她掩去了眼底未散的迷茫与悸动。
长夜漫漫,思绪时而搁浅,时而飘荡,终究要等到天明,才能看清前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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