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月当空 天涯正此时
夜色深沉，月轮高悬。银辉像融化的牛乳，泼洒在鹿城的屋脊与街巷上，将白日里的喧嚣都揉进了温柔的月色里。
夏家别墅的书房依旧亮着灯火。暖黄的光从雕花窗棂里漏出来，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投下方方正正的影，与满地月光交织在一起，晕出一片静谧的暖。
夏之嵩埋首乐理乐谱之中，伏案深耕、忙碌不休。五线谱上的音符像密密麻麻的小蝌蚪，在他笔下延伸出婉转的旋律。身为娱乐圈顶流巨星，新人辈出、竞争激烈，他从未敢有半分懈怠，始终全力以赴、坚守本心。旁人只看到他舞台上的光鲜亮丽，却不知每一首作品的背后，都是无数个这样熬到深夜的日子。
连日深耕工作，身心俱疲，心头烦闷难平。他捏了捏眉心，放下钢笔，指腹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桌上摊着的新专辑企划案被夜风掀动纸页，哗哗轻响，像在催促着他继续前行。
敲门声适时响起，轻柔细碎。
夏之嵩无需抬眼，便知晓是自家小妹。整个别墅里，会这样小心翼翼敲门的，只有夏之琳。
“进来。”
夏之琳推门而入，眉眼弯弯、笑意清甜，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银耳莲子羹。她走到书桌旁，把碗轻轻放在他手边：“哥，这么晚还不睡？再熬夜就要熬出黑眼圈，变成国宝啦。张姨炖了莲子羹，我给你端了一碗，润润嗓子。”
夏之嵩无奈抬眼，熟知自家妹妹性子。她每次带着这样甜的笑出现，必然是有事相求。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什么事？”
被一眼看穿心思，夏之琳索性不再掩饰，撒娇笑道：“还是哥最懂我！我想让你陪我去机场接个人。”
“接谁？”
“小蔓。” 夏之琳眼底满是期待，指尖轻轻绞着裙摆，像个盼着礼物的小姑娘，“我小时候最好的玩伴，十一年没见了，明天上午的航班回国。”
夏之嵩稍稍回想，瞬间记起那个温顺乖巧、气质绝佳的小姑娘。小时候她们姐妹俩总跟在他身后跑，小蔓性子软，说话细声细气的，像朵温温柔柔的茉莉花。他忍不住夸赞：“我记得她，妥妥的乖乖女，比你淑女多了，长相身段皆是顶尖。当年她跟着爸妈移民的时候，你还哭了好几天。”
夏之琳故作不满，佯装吃醋：“哥！你怎么还区别对待？要不我把她介绍给你，当我嫂子？正好你们一个做音乐，一个学设计，说不定还挺有共同话题。”
夏之嵩瞬间敛去笑意，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与疏离，像被风吹皱的春水，很快又恢复平静。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现阶段只重事业，不谈感情。”
过往情伤，依旧是他心底不愿触碰的伤疤。那年他刚出道，一腔真心付与旁人，最后却落得被利用、被背叛的下场，险些断送整个职业生涯。从那以后，他便封了心，将所有精力都投入音乐里，再不敢轻易动情。
夏之琳敏锐察觉他情绪低落，立刻收敛玩笑，温声安抚：“好啦好啦，我就是随口说说，你别往心里去。反正你是我哥，在我心里你最好了。” 她把莲子羹往他面前推了推，“快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随即重回正题，语气带着央求：“明天陪我去接她吧，算是给足她诚意。她刚回国，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去接她，她也能安心点。”
“行。” 夏之嵩浅笑应允，眼底的落寞散去几分，换上兄长的温和，“恭敬不如从命。明天上午我把工作推了，陪你去。”
只是看着妹妹满心欢喜的模样，他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错觉，此番迎接故人，似乎藏着别样深意。这感觉来得毫无根据，却挥之不去，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他摇摇头，只当是自己熬夜太多想多了，端起莲子羹慢慢喝了起来。
夏之琳见他答应，眉眼弯得更厉害了，又叮嘱了几句早点休息，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走廊里的壁灯发出柔和的光，她踩着月光往自己房间走，鞋底落在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窗外月色正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霜。她停下脚步，站在窗边抬头望去，一轮圆月悬在墨色的天幕上，清辉遍洒，连带着远处的黛色山影都温柔了几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想起了半山古堡。
听说独孤城就住在那里，依山而建，能俯瞰整座鹿城。此刻他是不是也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明月？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微微发烫。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小声嘀咕：“夏之琳，你疯了，想他做什么。”
可越是压抑，思绪越是不受控制。舞会上他伸手救她的瞬间，他低沉的声音，他身上淡淡的冷松香气，像放电影似的在脑海里闪过。明明只是一面之缘，却像刻在了心上似的，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推开房门，月光顺着阳台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她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相册。她坐下来，轻轻翻开，里面都是小时候的照片。大多是她和小蔓的合影，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笑得一脸灿烂，背景是学校的操场，是郊外的公园，是夏家的庭院。
指尖抚过照片上小蔓的脸，夏之琳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十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软声喊 “之琳姐姐” 的小姑娘，如今也要回来了。不知道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喜欢吃草莓味的蛋糕，害怕打雷，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一页页翻着相册，回忆像潮水般涌上来，冲淡了刚才莫名的心思。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三人合影，她、小蔓，还有夏之嵩。那年她十岁，小蔓九岁，哥哥十五岁。照片里的少年已经初具俊朗轮廓，手里拿着一支冰淇淋，低头看着两个小姑娘笑，眉眼温柔。
那时候多好啊，无忧无虑，不用想家族生意，不用理人际纷争，每天只想着玩什么、吃什么。
夏之琳轻轻合上相册，把它放回抽屉里。
明天就能见到小蔓了，等她回来，她们还像小时候一样，一起逛街，一起吃甜品，一起说悄悄话。说不定，还能带着她逛逛鹿城，看看这些年的变化。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晚风卷着夜露的凉意扑面而来，吹起她的发丝。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留下一串模糊的光影。万家灯火次第熄灭，整座城市渐渐沉入梦乡。
同一轮明月下，城郊半山古堡又是另一番光景。
深山巍峨、林木葱郁，一座古老的欧式古堡依山而建、矗立于悬崖峭壁之上，历经岁月沧桑，墙面斑驳、藤蔓缠绕，自带苍凉肃穆的复古气息。月光洒在古堡的尖顶上，泛着冷白的光，像遗世独立的巨人，静静守着这片山林。
古堡常年寂静无人，唯有晚风与松涛相伴，偶有兽鸣悠远，孤寂清冷。
这里是独孤城的居所，是他刻意隐匿尘世、隔绝喧嚣的一方天地。比起市区里的繁华宅院，他更爱这里的安静。山林寂静，月色无边，能让他沉下心来思考，也能藏住他所有的疲惫与孤独。
古堡前大片白色蔷薇终年盛放、四季不败，清冷月光洒落，花瓣凝露、晶莹剔透，温柔纯粹，中和了古堡的阴森寒凉，生出极致的反差美感。风一吹，蔷薇花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甜的香气，漫过整座古堡。
书房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复古的黄铜烛台上，蜡烛燃着暖黄的光，将整个书房映得温馨。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古画，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从经史子集到刑侦案例，从商战谋略到机械原理，种类繁杂，应有尽有。
独孤城静坐案前，翻书沉思，身姿清挺、眉眼冷俊，月色勾勒出他利落的侧脸轮廓，清冷又孤寂。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本旧卷宗，关于多年前鹿城的一场地下势力洗牌。鬼面的行事风格，和卷宗里记载的某个神秘组织有些相似，他想从中找出点线索。
“哥哥。”
轻柔的敲门声响起，独孤兰馨端着茶盘缓步走入，眉眼温婉、气质干净。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睡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像月光下的一株玉兰，清透温柔。
她将一杯温热的西湖龙井轻轻放在桌前，浅笑温柔：“我看你书房灯还亮着，就泡了杯茶。你尝尝，是今年的新茶，父亲之前送过来的。”
“先放着。” 独孤城抬眼浅淡回应，目光依旧落于书页之上，指尖还停在一行字上。
独孤兰馨没有离去，静静伫立一旁，似有心事。她看着哥哥伏案的背影，眼底泛起心疼。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从来不说累。
独孤城察觉异常，抬眸看向她：“有事？”
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她每次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必然是有话想说。
独孤兰馨微微咬唇，犹豫片刻，终究坦然开口：“哥，我想学跆拳道。”
“为何突然想学这个？” 独孤城微微诧异，放下手里的书。他这个妹妹从小体弱，性子也软，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么会突然想学跆拳道？
“我如今无法正常入校求学，整日居家无事，不想虚度光阴。” 独孤兰馨垂眸轻声道，指尖轻轻绞着衣角，“而且…… 现在鹿城好像不太平，我想学会防身之术，不求伤人，只求自保。你的跆拳道最好，我想跟着你学。”
她没说的是，今天下午她听到下属汇报，说舞会出了事，还牵扯到了夏家小姐。她知道哥哥心里惦记着那位夏小姐，也知道暗处有人虎视眈眈。她不想成为哥哥的累赘，想学会保护自己，这样哥哥就能少分心一点。
独孤城静静看她片刻，眸底清冷褪去，多了几分兄长的温和宠溺。他知道妹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从前他总把她护在羽翼之下，可他也清楚，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让她学点防身术，也好。
他缓缓点头：“可以。你聪慧通透，定然学得很快。学好了，便能护好自己，不受旁人欺凌。明天开始，每天清晨一个小时，我教你。”
“谢谢哥哥！” 独孤兰馨瞬间眉眼明亮，笑意灿烂，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我一定好好学，绝不偷懒！”
“有事直说便可，不必刻意讨好。” 独孤城无奈轻笑，端起茶杯浅酌一口。茶香清冽，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疲惫。
独孤兰馨撒娇轻嗔，心头满是欢喜。又陪他说了几句话，怕打扰他工作，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她眼底的笑意缓缓收敛，掠过一丝深深的同情与心疼。
世人皆惧独孤城的权势、敬他的能力、畏他的手段，无人知晓，他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普通青年。
他脾气温和、心性淡然，从不因小事动怒，素来宽容待人，可一旦触及他的底线，便是无人能承受的雷霆之怒。
常年孤身一人、负重前行，无人陪伴、无人慰藉，看似强大无匹，实则孤独至极。父母早逝，家族重担早早压在他肩上，身边虽有下属，却无人能真正走进他心里。这些年，他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
独孤兰馨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她只希望，哥哥能早点遇到那个能温暖他的人，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不用再一个人硬撑。她总觉得，舞会上那个夏家小姐，看哥哥的眼神不一样，哥哥对她，也和对旁人不同。
或许，会是她呢？
书房里，独孤城重新拿起卷宗，却有些看不进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月色正好，漫山遍野的白蔷薇在月光下像一片白色的海洋，风一吹，翻起层层花浪。远处的鹿城灯火点点，像撒在地上的繁星。
晚风穿堂，月色微凉。
独孤城静静站着，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轻声吟出细碎短句，随风飘散在夜色之中。
我想挽一缕阳光，晒干心底所有忧伤；借一阵清风，吹散过往所有迷茫。
世事无常、聚散如戏，可前路漫漫，依旧可期。
待到晨光破晓，又是崭新的一天。
声音很低，轻得像风，很快就消散在夜色里。
他想起了夏之琳。
舞会上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她道谢时泛红的耳尖，她站在窗边发呆时的落寞侧脸，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见过太多世家千金，或骄纵，或虚伪，或工于心计，可她不一样。她的眼睛很干净，像山涧的清泉，通透，纯粹，带着点不染尘埃的清冷，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就像这古堡前的白蔷薇，干净，纯粹，让人忍不住想护着。
他知道鬼面已经盯上了夏家，建材项目的事只是开始。接下来，对方还会有更多动作。夏之琳身处漩涡中心，却未必知晓其中凶险。
独孤城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眸色深沉。
他已经加派了暗卫守在夏家别墅周围，也让人盯着建材项目的供货商，确保不会再出问题。可这还不够。鬼面那人阴狠毒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必须尽快找到鬼面的老巢，将这颗毒瘤彻底拔掉。否则，鹿城永无宁日，她也永远处在危险之中。
正思索间，书桌上的加密电话响了起来。
独孤城走过去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下属沉稳的声音：“城主，查到了。鬼面最近和境外的一个军火商有联系，MK-7 仿生机械臂就是对方提供的。另外，狼城的豺狼已经入境三天了，他手下的人今晚在码头接货，和水魍的人起了冲突，双方都有损伤。”
“豺狼和水魍？” 独孤城眸色微沉。
水魍是下九流里掌管水路走私的，一直藏得很深，很少露面。豺狼刚到鹿城，就和水魍起了冲突，看来是想抢码头的控制权。
“还有一件事。” 下属继续道，“我们查到，青妖已经暗中接触了儒商堂的二把手，好像想策反对方，插手商贸渠道。铁怪那边也有动作，好像在研制新型的违禁武器。”
独孤城静静听着，指尖微微收紧。
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看来下九流的人，是真的打算联手搞事了。鬼面牵头，其他人各怀鬼胎，都想在鹿城分一杯羹。
“继续盯着。” 独孤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豺狼和水魍的冲突，不用管，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能引蛇出洞。青妖那边，盯着儒商堂的动静，必要的时候，可以帮一把。墨工门和铁怪有旧怨，把铁怪的藏身地点，悄悄透给墨工门。”
“是，属下明白。”
“还有，夏家那边，加派两个人手。重点保护夏小姐。” 独孤城补充道，语气不自觉放柔了几分。
“是！”
挂了电话，书房重归寂静。
独孤城重新望向窗外，月色依旧，可他心里却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山雨欲来风满楼，鹿城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下九流倾巢而出，豺狼虎视眈眈，鬼面藏在暗处，这盘棋，只会越来越乱。
但他不怕。
他守了鹿城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会守住这座城市的秩序，也会守住他想护着的人。
夜色更浓，月光如水。
夏家别墅的灯光渐渐熄灭，夏之琳躺在床上，想着明天接小蔓的事，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慢慢进入了梦乡。
半山古堡的书房灯光，却亮了很久很久。独孤城站在窗前，望着月色，身影被拉得很长，孤独，却坚定。
明月当空，天涯正此时。
同一轮清辉下，有人心怀期待，有人身负重任，有人藏在暗处算计，有人守在明处对峙。
所有的故事，都在这温柔的月色里，悄悄酝酿着。
等晨光破晓，便是新的篇章。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