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死狐狸说了一堆,只为打听我姓甚名谁!
我自问已非风华正茂的豆蔻少女,如今四处游历也是不施粉黛,想来自己这张并非绝美的面容并无吸引人之处,大约也不值得这无脸红狐狸对我有非分之想。再者只是问个姓名而已,自己如此敏感多疑,实在有些小心眼儿了。
思及此处,我便淡淡道:“我姓言。”说罢便将小二刚端上来的茶水往面前两只茶杯中一倒,又将右手食指蘸了其中一杯水,在桌上写下了自己的姓氏“言”字。
“果真巧合,在下竟与姑娘同姓!”那红狐狸此刻戴着面具,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然听他此刻话中之意,应是又惊又喜的。
说罢他便也学着我,用指头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言觅”二字。
言觅……我细细读着。“觅”者,探寻也;而“问津”二字,亦有探求之意。我与这无脸狐狸的名字,竟是同一个意思。
我心中想着,面上也不禁笑了起来,却还是疑心他是诓我。
言觅见我面有疑色,便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自己通关文牒,拿与我看。
但见那牒上写着“北金、青、永三州九熙国奉天承运熙王牒行:永州言觅,切惟商行,大银宝钞钱庄例巡。倘经东演、仰两州奉清国,南应、蟾两州应国,西宁、闵两州凉宁国,不灭踪缘,照牒放行。须至牒者。九熙华夏六十七年,秋吉日,御前文牒。”
这是四月前九熙朝中才下的文牒,后面还盖着凉宁榕城的出入关印,以及奉清小奉城的入关印。
原来他竟是大银钱庄的巡例,难怪出手如此阔绰,连暗器也用银子。
大银钱庄乃是九州数一数二的钱庄,规模之大遍及四国。而大银钱庄的总部,便在九熙永州。
谁也意想不到,那永州苦寒之地是如何能在二十年内崛起一座规模如此之大的大银钱庄,然而这钱庄的分号到底还是不知不觉间开遍了九州大陆。
就连此次段竟珉给我的银票,也是大银钱庄的兑号。
而眼前这位名叫言觅的绯衣狐狸,虽戴着面具看不清样貌,然听凭举止声音,至多也只是二十几岁。他年纪如此之轻便能做得大银钱庄总部的巡例,大概也是与钱庄老板沾亲带故的。
此时我终于知晓他为何如此狡猾诡辩,原来竟是个见惯场面的生意人。
“言公子竟是大银钱庄的巡例,失敬失敬。”我连忙恭维道。
言觅见我信了他的话,这才收起通关文牒,缓缓笑道:“言某只怕姑娘不信,才拿出了这文牒。姑娘莫怪言某一身铜臭。”
“岂会,”我道,“我等升斗小民,艳羡还来不及。”
此时小二已将酒菜上齐。说这言觅是只狐狸,果然不假。单看这菜色,想来这一顿吃食定是价格不菲。
我心中虽心疼银子,面上却还是将酒杯斟满,道:“今日能与言公子一遇,实乃大幸。在下先干为敬。”说罢我便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言觅见状也不客气,亦拿起酒杯饮了起来。
我想起方才看他的文牒之上,九熙萧栾仍旧写着应国字样,便问道:“如今贵国还不承认凉应一体?”
言觅摇摇头道:“我九熙向来主张九州平衡。应国虽已被凉宁吞并三年之久,然凉宁并不曾告知天下,那受降书上亦无我九熙见证,是以我国国主并不承认应国已亡。”
我闻言只作沉默不语,心中却也隐隐替段竟珉担心。九熙迄今仍不肯承认应国已归属凉宁所有,便是打定主意要凭借军事力量与凉宁对峙。可凉宁自凉应一战过后便元气大伤,如今王位又在一年之内接连易主,这等情况下岂能平稳发展?
算来我离开恒京已整整五月,然在这期间却一直未听说段竟珉宣布继位。他一直以摄政王身份主事,只怕是因为朝中敌对势力仍未剪除干净。
我虽不担心段竟珉主政的能力,却也怕凉宁再如此内乱下去,会被九熙和奉清趁乱起事。兼之我临走之前曾听周赐锦说过楚珅已被送往奉清……
倘若楚珅并非是被送到李持手中……只怕齐侯这一人物不可小觑,日后再借了奉清兵力复国也未可知。
……
大概是我沉默时间过长,已教言觅感到尴尬。此时但听他又道:“如今已是年关,言姑娘孤身一人,可是回乡探亲?”
“非也”,我不愿与他多言,便道,“乃是访友。”我说的亦不算假话,李持确在奉清,想必此刻他还以为我早已化作了云阳山上的一块墓碑。而我此去乔城,便是要给他一个惊喜。
“如此说来,姑娘并非奉清人士?”言觅又问。
我笑着点头道:“我是凉人,此来奉清乃是初次。”我不怕他知晓我的姓氏,言氏在凉宁是大姓,即便我告知他我的真实姓名,只怕言姓儿女众多,他也猜不出我的身份。
“言姑娘当真恣意潇洒,”言觅道,“不知姑娘是欲往何方而去?”
“演州乔城。”我答。李持的组织便在乔城。“不知言公子欲往何处?”我亦回礼问道。
“言某是往都城清安而去,”言觅道,“如此便不能与言姑娘同路,当真可惜。”
“有缘自会重逢,”我勉强笑道。心下却想着能离他越远越好。
这酒楼虽小,然吃食却还是很精致的。自我道出目的地后,言觅的话便少了起来。如此我二人只吃着美食,喝着美酒,听着小曲,倒也似一对旧友。
一顿吃喝下来,我已是酒足饭饱,正欲唤小二结账,却见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男子匆匆跑了进来,四处张望过后跑到了言觅面前,急急道:“平乔见过公子。”
言觅抬首看了平乔一眼,并未答话,只对着我道:“是我的随从。”说罢又转向那名叫“平乔”的男子道:“如此冒失,快给言姑娘见礼。”
那男子这才匆匆对我抱拳鞠躬道:“平乔乃公子贴身护卫,见过言姑娘。”
“平乔小哥儿好。”我点头笑道。
平乔似乎有急事来寻言觅,然见我在此,却颇为踌躇。
我见状也不好坐在桌前,便知趣道:“吃得撑了些,我出去转转。言公子请便。”说罢我便将二十两银子放在案上,又道:“今日在下做东,言公子莫争。”
言觅闻言只点了点头便起身相送于我。我摆摆手道:“平齐小哥儿必有要事相寻,言公子莫送。”说罢我便径直往酒楼门口走去。
直出了酒楼正门,我方回头看去,但见平乔正附在言觅耳边细细说着什么。我心知行商之人必有机密要事,便也不做多想,只往街上随意看看夜景便返回了独来客。
自那日起,言觅倒再也没有找过我。摆脱了那只无脸红狐狸,我自然暗自窃喜。如此遂决定还按原计划,过了腊八便去乔城寻访李持。
谁知十日刚过,奉清国内却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此打乱了我的行程。甚至,改变了我的一生……
注:言觅通关文牒上的文字,灵感来源于吴承恩《西游记》中李世民写给唐僧的通关文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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