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狐狸问话,我也不好不回,便勉强笑道:“闲来无事,去街上走走。”
那无脸红狐狸闻言双手负立,向我走近一步,道:“在下亦闲来无事。既如此,便陪姑娘走一程吧!”
“不,不,公子还是办正事要紧,岂能为在下所耽误?”我连忙回绝。
那无脸红狐狸此时却笑意更深,面具下的一双眼已眯成了一条缝:“在下方才已说自己闲来无事,又岂会为姑娘耽误正事?”
真是只狐狸,我心中暗骂。然而我毕竟占了他的便宜,不仅住了他原先订好的上房,还变相让他替我付了五日的房钱。如此我也不好太冷淡于他,免得教旁人说我不懂规矩。
思及此处,我只得维持着勉强笑意,道:“有公子作陪,在下求之不得。”说罢我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无脸红狐狸见状也不谦让,径直笑着走在了我前面。我刻意落后半拍,也不与他说话,只自顾自看着街旁景象。
他见我走路慢慢吞吞,便也渐渐慢下脚步,转身对我道:“姑娘轻功如此之好,不知师承何处?”
我闻言面露疑惑,不解他为何会知晓我轻功好坏。
他见我如此,笑道:“姑娘当真贵人多忘事!”说罢便伸出了自己右手食指与中指,比作了一个发暗器的手势。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便是午间我在“客似云来”酒楼里遇见的那个假面人!
想到他午间在酒楼的义举,我对他的反感之意倒减轻了几分,忙笑道:“恕在下一时眼拙。公子午间还是一袭黑衣,如今换了衣衫,倒教人认不出来了。万望见谅。”
“原来姑娘识人是凭衣衫的,”无脸红狐狸继续笑着呛我,“在下还以为单凭脸上这面具,姑娘定会过目不忘。”
此事是我疏忽,我还以为戴面具是奉清国江湖中人的习惯,便如凉宁人出外行走多戴斗笠一般。
我心中暗道自己愚笨,面上却还是不住赔礼道:“实在对不住,公子午间一袭黑衣实是教人印象深刻。在下就此向公子赔罪。”
“无妨。”他眼中笑意更浓,“我素穿绯衣,只因黑衣方便打理,颜色也谨慎,路上便常穿了。”
我闻言便上下打量他一番,假作逢迎道:“公子丰神俊朗,文武双全,又如此高义,无论黑衣还是绯衣,都是极衬你的。”
“姑娘如何知道在下文武双全?”他笑着俯身问我。
他只问我如何知晓他文武双全,那言下之意便是不否认自己丰神俊朗和高风亮节了。我心里暗道此人既自恋又难应付,面上却还是违心地赞道:“论武,公子今日在酒楼发力速度之快,手劲拿捏之准,皆可窥见一斑。论文,单看公子风华与谈吐,必也是不差的。”
我原以为自己这番恭维他必是很受用的,不曾想他仍旧纠缠在原先的话题道:“姑娘过誉了,雕虫小技而已。倒是在下真心赞叹姑娘轻功,姑娘却避之不谈,亦不愿告知在下师承何处。”
狐狸就是狐狸。我平日里也算是口齿伶俐之人,然而今日在他面前却显得如此嘴笨,可见此人并不简单。再者言,我与他萍水相逢,又为何要告诉他师承何处?
思及此处,我便拿他方才自谦的话噎他,道:“公子谬赞了。不过雕虫小技而已,自己琢磨玩儿的。”
他对我的回答不置可否,也不再追问我的轻功来历。我怕他再继续问下去我会招架不住,便假装看上了前面的热闹景象,道:“公子你瞧前面当真热闹,咱们过去看看吧!”
我不等他回答,便急急迈开步子往前走去,只想将他狠狠甩在身后。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期间那无脸红狐狸一直没有再开口说话,我还以为自己已将他甩掉,心中便暗自窃喜起来。
我正寻思着回到独来客之后要如何借口与他“失散”一事,谁知此时却听自己身后忽然传来了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姑娘方才一直缓缓踱步,现下却为何步履匆匆?”
我转身见他只距我一步之遥,心下懊恼之余,也感慨他轻功不弱。我越想越觉得这无脸红狐狸深藏不露,也不敢轻易得罪,只得尴尬敷衍道:“不瞒公子说,在下之所以步履匆匆,只因想要寻些吃食。”
“哦?姑娘如此一说,在下亦感腹中饥饿。前面便是酒楼,不知姑娘可否赏光与在下小酌几杯?”
死狐狸!我心中骂道。难怪他中午在酒楼之时是戴着半片面具,如今又是只戴半面,原来是为了吃喝方便!看来他晚上出来的初衷便是要吃饭的,此刻还装得真像!
他既已出口相请,我这点眼色还是有的,忙道:“在下几次失礼于公子面前,理应赔罪。倘若公子不嫌弃,今日便让在下做东,还望公子不要推辞。”说着我已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见状又浅笑起来,也不与我客气,款步走进了街旁的酒楼之中。我跟在他身后暗暗腹诽,只希望过了今晚,便与他两不相欠,早早甩脱他这只狡猾的无脸红狐狸。
……
奉清境内酒楼与凉宁多有不同。凉宁的酒楼只以吃喝为主,生意好坏全赖厨子手艺和价钱高低。而放眼小奉城内酒家,则多有说书和唱曲之人。可见奉清人生活之安逸富足,实非凉宁可比。
想两百多年以前,连、段、楚、萧四大家族在此地会盟,也不知连氏祖先究竟使了什么法子,竟能将九州中最肥沃的演州和仰州划为己有。
这两州虽占地不广,却湖泊众多,水路发达。兼之气候湿润,土壤肥沃,作物一年两长,实是九州最为富饶的鱼米之地。且如今奉清的绫罗绸缎遍销四国,单只这一项的收入赋税,便已让各国眼红。
此刻我见了奉清人的富饶生活,便越发感到从前在凉宁是一叶障目,坐井观天。越想越庆幸自己如今能够行走四国,开拓眼界。
想是我思绪飘得远了,待回过神来,我已与那无脸红狐狸一同坐在了酒楼里。我见那狐狸一直嘴角上扬,心知方才出神的丑态已教他看去,更觉自己在他面前无地自容。
那狐狸见我低头不语,笑道:“在下见姑娘一直似有所想,便已替姑娘点了酒菜。姑娘不怪在下唐突吧?”
“岂会,”我敷衍笑道,“今日多番在公子面前失礼,在下已是自责不已。”
说来也怪,这无脸红狐狸竟似我的克星一般。我行走江湖一向看重礼节,却不知为何在他面前屡次失态,就连口齿上也争不过他。
“若论失礼,只怕在下比之姑娘更甚。”他淡淡笑道。
我闻言心中大感赞同。只觉他将我激得数次失礼于前,当真没有一丝风度!可见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我心中虽做此想,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只假作诚惶诚恐道:“公子风度翩翩,谈吐得宜,高风亮节,数次包容在下唐突之举,已是教在下自愧不如,又何来‘失礼’一说?”
此时但见他唇带浅笑,淡淡道:“今日在下与姑娘一见如故,颇为投缘,却一直未请教姑娘姓名,难道这还不是大为失礼?”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