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腊月十一,奉清国主连阔病逝。连阔生前虽好色误国,然对百姓倒也不十分苛待,是以消息一经传到小奉城,原本年关的喜庆气氛便也淡了。
奉清国主的突然去世霎时震惊九州,原因无他,只因连阔一生荒淫,并无子嗣。眼看连氏一脉正经血统已然绝后,一国王位便要落在旁枝头上,谁知就在此时,奉清辅国大将军马潜及京畿将军葛晓东却声称从民间寻得了连阔后嗣。
消息传来,举国哗然。
连氏宗亲自然不信,公然便将京畿将军葛晓东严刑下狱。可马潜却在关键时刻拿出了盖有国玺的连阔遗书,并在朝内公开验证确为连阔真迹。
众人至此才发觉从前一直小瞧了那荒淫无度的奉清国主,他临终之前一直对旁枝争储一事假作不知,却原来已是早早寻到了后嗣,只等旁枝相争几败俱伤,他的儿子便可顺利继位。
连阔此生,做的最为聪明果断、令人赞服之事,便是这一桩。
腊月二十,连阔在民间的私生遗子继承奉清国主之位。连瀛,这一名字至此正式进入九州政治中心。
……
因着奉清生变,小奉城内也是一连十日戒严,直到腊月二十一才恢复通行。我细算时间,只怕年前已赶不到乔城,注定要在路上过年了。
我轻叹了口气,站在独来客的大厅里对掌柜道:“掌柜的,有劳结账。”
经这奉清易主的事一闹,我不仅耽搁了行程,还得多付十日房钱。我知道头五日的房钱言觅已然付过,便从袖中掏出六百两银票,递给掌柜。
那掌柜见我掏出银票,却愣了一晌,道:“公子不用付账了,那戴面具的公子今早退房,已将您那间屋子的房钱一并结了。”
说罢他又拍了拍脑袋,道:“您瞧我这记性,那位公子临行前还让我代为转交您一封书信。我当真糊涂,显些误了公子的大事!”说罢他便从抽屉中取出了一张薄笺递给我。
言觅竟然这样大方,将我的房钱一并付了。大银钱庄果真是有钱!我心中感慨,手上也顺势接过了信笺,打开来瞧,但见那纸上写道:
“匆忙离去,不及告别,诚心相交,有缘再会。”
信中虽然只有十六个字,且能看出来是匆匆写就,然而这字迹苍劲有力,笔势雄奇,想来没有十几二十年的刻苦功夫,也很难练成。我看着这并无落款的一手好字,心中对言觅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那只无脸红狐狸,似乎也不甚讨厌了。诚然,这也是看在他出手阔绰、替我付了房钱的份上。
因着言觅的大方之举,我被耽搁行程的懊恼情绪也淡了几分。于是便与掌柜的告了别,牵过红雪,一路往东北方向而去,务求在二月之前到达演州乔城。
……
我一路行来皆很顺利,原还想着奉清新主继位竟就这般毫无声息,谁知正月初十那日,连瀛便颁下旨意,改元瑞晟,大赦两州,并将奉清的二十三项赋税减为二十项。
奉清自立国起二百多年来的当税、农丁季税和考税至此废除。
我听闻连瀛这道旨意,心中深为此人前瞻的治国理念和改革勇气所折服。
奉清自古当税颇高,如此便制约了典当行业的发展。典当业与钱庄业务颇有相似之处,然而利润却比钱庄更高。当税一除,奉清一向萎靡的典当业必将渐渐发展,从而把奉清原就兴盛的商业带至更高层面。
因为境内水路便利,奉清自古以来所实行的政策便是鼓励兴商。尤其是演州的绫罗绸缎,更是遍销四国。然而这也造成许多百姓一味经商,不事农田。其实奉清气候湿润,土壤肥沃,最宜农作。况且农为国之根本。如今农丁季税一除,寻常一亩田地一年便可少交十几两白银,奉清新主这一招“劝农”政策,可谓高明。
至于考税的免除,则更是鼓励了奉清国内文化的发展。九州四国迄今为止一直都延续着淳于帝国的考税制度,无论是笔商、墨商,还是纸商、书商,只要与作学问一事沾边,皆是高额赋税。考税在奉清尤为高昂,如此便制约了奉清国内文风发展,九州更有“铜臭蛮子”一说,直指奉清重商抑文。如今新主大胆废除笔墨纸砚以及出书赋税,这些物品的价格便会跌落,直接为寻常百姓学习知识提供便利。
……
奉清这一次的免税政策,兴商、劝农、举文三者兼有,且缓缓而行,甚为柔和。这些举措现下看似微不足道,然对奉清大局的影响却是长远可见……
不得不承认,新主连瀛继位后的第一次出场,非但高明漂亮,更是将世人所诟病的“民间贱出”身份洗白得干干净净。想来至此以后,九州大陆再无一人敢轻视他的出身。
兴商、劝农、举文,功效如何,一年之后自见分晓。连瀛作为,我拭目以待。
一路看着听着,我对连瀛便越来越激赏。听说此人年仅三十五岁,且一直生活在奉清民间,直至两年前才知晓自己身世。想来连阔为了培养这个唯一子嗣,这两年里应当花了不少心思。如今看来,收效甚好。
……
因着一路上我刻意放慢脚步,观察连瀛的新政效果,是以行程便有所延误。原本计划正月底要抵达乔城,可如今眼看二月将至,我才刚刚走到冥渠地界。
冥渠是九州最长河流冥河的支流之一,也是从凉宁去奉清都城清安的必经之路。乔城虽在清安西北方向,可若从小奉城出发而往,也须得通过冥渠才可。
我看着眼前湍急的河流,想到方才一路寻了几个船家,皆不愿拉红雪过河。小船是载不动它;大船是不屑于载马过河。可若让我放下红雪独自乘船,却也是万万不可能。
我心中感叹,便轻轻拍着红雪的马背,对它道:“即便你是无双神驹,可还是有人不识得你。好红雪,乖红雪,咱们只好翻山抄近路了。”
我策着红雪沿冥渠河岸狂奔,直到傍晚时分才走到山林之中。难怪众人皆走水路,若当真比较起来,山路的确太过难行。
坐在马上时间长了愈感腰疼,我见眼前这一段山路尚算平稳,便下马牵了红雪踱步而去。想要在这一带寻个山野人家,借宿一晚。
然而我正兀自寻着山居,却听到前方渐渐传来激烈的打斗之声。我一个女子孤身在外,自是奉行明哲保身之策。此刻但闻打斗声越来越近,我便连忙牵了红雪躲在山林之中,想要借机离开。
我顺着林间缝隙远远望去,只见是一个手持长剑的黑衣人,正与一徒手的白衣人打得不可开交。
那黑衣人仗着利剑在手,对白衣人咄咄相逼。而白衣人因为赤手空拳,便有些显出颓势,只以守为主,步步后退。
我仔细观察,其实那白衣人武功并不弱,只是因为徒手不敌黑衣人手握利器。现下还好,如此时间一久,精力耗尽,只怕那白衣人便要败下阵来。
但见那白衣人边躲避剑招,边对黑衣人道:“我与阁下素未相识,不知为何阁下对我步步相逼,狠下杀手?”
我初闻那白衣人的声音,只觉极为耳熟,然因隔得距离太远,便也听不真切。正欲再细细辨别,却见那黑衣人已冲着我藏身的方向大声喝道:“何方鼠辈,在此偷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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