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阶听潮灵螺第二次转向时，陈枫正在挪地方。
灵室内闷潮积聚，乌先生叫人以载灵符托着陈枫的护脉灵榻，移到南檐下。护脉灵榻越过护阵灵槛，听潮灵螺里的潮息灵线便晃了一下，沿螺壳壁慢慢偏过去。
沈长渊盯住那道潮息灵线，没立刻出声。
等榻放稳，他用左手托起听潮灵螺壳，转了半圈。
潮水没有跟着螺壳转动。
它仍指着陈枫。沈长渊盯着那点潮纹，先确认自己没有往螺中送入半丝灵力，再看向护脉灵榻。陈枫肩上裹着护脉纹，身边的白玉灵瓷药瓶已被挪开；潮线仍追着白玉灵瓷药瓶，不追人，也不追经脉。
顾见山原本还在看那粒海灵砂，见他神色不对，凑近一点：“怎么了？”
“叫乌先生等一等。”
沈长渊把听潮灵螺放回灵石阶上，走到封灵药匣旁，拿起方才开过的白玉灵瓷瓶。
白玉灵瓷瓶口还缠着一圈封药灵蜡。
他没往里添灵力，只把灵瓷瓶从陈枫护脉灵榻侧，慢慢挪向另一端。
听潮灵螺里的潮息跟了过来。
裴鹤站在门边，眉头一点点皱紧。
顾见山脸色变了：“药有问题？”
乌先生已经走过来，先看瓶，再看螺。
“药没毒。”
他拈了极少一点药膏，搓开，凑近闻过，随即望向沈长渊。
“续骨灵膏里，用了灵海藻。”
沈长渊把灵瓷瓶放回原处。
早些时候灵药送进后厢灵室，那里正对着后山灵脉。他们只看见听潮灵螺往那个方向转，便觉得它感应到山下的灵海潮息。
陆玄策没有替他们把这个猜测说出来。
他只让他们自己看。
“那点海灵砂，也未必是从山里出来的。”沈长渊低头，捻了捻指尖，“听潮灵螺里原本就可能带着。”
乌先生拿过续骨灵膏，察看灵瓷瓶底剩下的药息：“这瓶续骨灵膏最多再够三次换药。陈枫的骨伤才合上，灵脉上的旧锚仍会牵扯，药不能停，也不能拿整瓶去试探听潮灵螺。”他将灵瓷瓶封好，交回原处。听潮灵螺可以继续辨潮息，伤者却不能因此多担一分风险。
顾见山张了张嘴。
方才那一刻，他也几乎要信，青冥宗脚底下真压着一片灵海。
护院灵门外有人轻咳。
来人一身潮青短袖灵袍，眉目利落，右手虎口留着被护网灵索磨出的网状旧痕。他看了看被挪到封灵药匣旁的听潮灵螺，神色有一瞬不太自然。
“迟砚。奉家师命，取回黄阶听潮灵螺。”
顾见山慢慢站直。
“取回去之前，先说说它听的什么？”
迟砚看他一眼，目光落到药瓶上。
他没有强辩。
“灵海藻含有潮息，听潮灵螺会循息而寻。家师说它听灵海潮息，并没说只听地底的灵海。”
沈长渊问：“你来时知道它会追着药膏走？”
迟砚停了一下：“知道灵海藻能引听潮灵螺，没想到一瓶续骨灵膏也够。”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先说？”
迟砚看了眼陈枫肩上的护脉纹：“我怕你们不肯还螺。刚才没说，是我想省掉这一层麻烦。”
“那也没说，伤者身上的药，会变成给你们指路的东西。”
沈长渊声音不高。
迟砚向屋里看了一眼。
“这点药气，留不住多久。至多两日，就散了。”
顾见山听得脸色更难看。
“两日就不算？”
迟砚抿了抿唇，没有答。
乌先生从陈枫护脉灵榻边抬起头：“药要继续用，不能为验听潮灵螺停药。病人不是你们试潮的引子。”迟砚这才开口：“我没让你们停药。续骨灵膏里的灵海藻会散出潮息，听潮灵螺只辨这点潮息，认不出它原先长在哪片海。”
沈长渊看向那瓶续骨灵膏。灵药息已经开始淡下去，陈枫的伤却还没好；听潮灵螺能辨出灵药中的潮息，不等于能替他们找到地下海。
沈长渊看见他袖口里垂着半根引潮灵绳，绳尾浸着灵盐，显然也带着常用听潮灵具。归潮宗的人知道这螺能做什么，他们不知道。
这一回吃亏，不在看得少，在太急着拿一点奇异当答案。沈长渊最先想起的竟是自己那一瞬间的高兴：只要山下真有旧灵海，眼前这片断峰就能解释许多事。他摸了摸右肩的护脉灵针，提醒自己照隙也会被愿望带偏；能看见裂隙，不等于知道裂隙通向哪里。
他将听潮灵螺放到灵木案上，从封灵药匣旁取了一小块揭下来的封药灵蜡，慢慢揉软。
迟砚向前迈了一步。
“你要做什么？”
“收好。早过一刻了。”
沈长渊把封药灵蜡按在听潮灵螺口，没有去碰里面的潮水。
院门的剑痕微微亮起。
迟砚的脚步停住。
沈长渊知道那不是自己这一句话有多重。他背后是阮照霜留下的锁令，陆玄策还在主峰，归潮弟子不能随便在此动人。
可该说的话，他不想等别人来替他说。
“你师父若要看裴祖师的伤，直接问他。要找后山的路，直接问长老。”
他把封好的听潮灵螺推过去。
“下回送药，把这一条也说清楚。药里有什么、会引来什么，都要先告诉伤者和看护的人。”
迟砚没有立刻去拿。
他看向旁边的陈枫，对方肩上包着厚护脉灵布，还在浅浅吸气，像稍一用力，便会把疼痛重新扯醒。
过了一会儿，迟砚拱了拱手。
“这事，是我们没说明白。”
顾见山刚想接话，他已又道：“药你们照用。家师不是来拿几瓶药换伤员的，也不会因此断了后面的送药。”
他说罢收起听潮灵螺，没再盯着裴鹤的灵门，转身离开。
顾见山看着他背影，半晌才道：“听着还像个人话。”
沈长渊却没觉得事情就过去了。
沈长渊觉得，陆玄策把听潮灵螺留在灵院里，既能观察此处有没有同源潮息，也能看他们会不会自己跟着它走。眼下试探被拆穿，后山那份所求不会因此消失。
他把指尖最后一点砂弹进空灵砂盏，没有扔到院土里。
那只是听潮灵螺里带来的海灵砂，先别拿去替山写来历。
午后，阮照霜回院，听完此事，没先骂陆玄策。
她拿起那只空灵砂盏看了看。
“你没有领着人跟听潮灵螺走，算你今早没白吃药。”
沈长渊不大服气。
“我也没那么傻。”
“你先前看砂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他不说话了，刚想把那只装砂的灵砂盏推远，阮照霜已经按住灵砂盏沿。
“别推，留着提醒。”
他只好把灵砂盏挪回来，摆在自己看得见、顾见山不必一低头就看得见的地方。
阮照霜将灵砂盏放下，又拿出一块巴掌大的地脉灵岩片，搁在灵木案上。
石片边缘新断，里面嵌着一片薄薄的海贝灵壳。
贝壳不是贴在外面，而是半截藏在石中，背上压着细密的纹。沈长渊伸手想摸，抬到一半，才记起该用左手。
“剥下的山体底部取的。”阮照霜说，“不是归潮送来的。”
裴鹤走近，看了许久，没有急着认。
“像是灵海中的遗物。单凭一只，还不够定。”
阮照霜点头。
“所以三日后，我带人下去。陆玄策也要同行，带他那艘灵舟上识潮的人，不能只让我听他一句听见海。”
沈长渊抬头。
“我能去吗？”
顾见山立刻皱眉，裴鹤也看向他的右手。
阮照霜却先问：“你去做什么？”
沈长渊没有说自己关过仙门、救过人。
“那几根引水灵管，是我沿旧灵坡铺设的。现在山体剥开，我认得哪些灵脉原先被灵岩层压住，哪些地方的灵息曾从空层穿过。您要找旧地脉，少挖错一回，总比等我回来再问强。”
阮照霜看了他一会儿。
“护脉灵针能拔，乌先生点头，再谈。去了只走我清过的灵地表面，不替你争出手的机会。”
沈长渊点头。
这不是随便放他走。
可至少，灵院之外第一次有了他能自己争的去处。
接下来两日，他没再摸海灵砂。
三日后要下到断峰，阮照霜答应等护脉灵针拔掉再议是否让他同行。沈长渊知道自己想争的不止是小指能动，也想亲眼看那片地脉空层；可若为了赶上探山再伤一次，去到山下也只会拖累别人。
乌先生按时换药，肩下的护脉灵针每天只松一点。裴鹤让他将气走到右肘便停，停稳后再退回来，不许趁着一点暖意就往指尖里猛挤。
第一日，他心急，多走了半寸，疼得半夜睡不踏实。第二次再试，他把气贴着残脉边缘送，刚越过半寸便感到一阵灼麻，只得沿原路退回。那点疼没有替他开路，反把能走的地方缩窄了；他第一次承认，练得多不等于恢复得快。他原以为多耗一块灵石就能多逼出半寸，结果灵石余温还在，肩脉先乱。那晚他将黄阶纳石灵竹匣推远，没让顾见山替他记练了几回；第二日想继续时，先等裴鹤看过灵息走向。
顾见山听他翻身，坐起来，把护脉灵灯挪近。
“要不，我给你把那半寸记下来，下回先交罚灵石再练？”
沈长渊蒙住脸，不想搭理他。
顾还没躺下，护脉灵毯里传出一句：“不是已经花灵石了？”
“灵石治手，罚灵石治心急。”
沈把护脉灵毯拉得更高。这人不修脉，开方倒比乌先生还勤。
第二日，他老老实实退气。
第一回只走到旧伤边便停；隔了半个时辰，他再试一次。那一线灵息回到胸腹，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路散空。他慢慢睁开眼，叫住正准备收药的顾见山，将第二口气重新送到右肘，再沿原路收回。中途仍有刺痛，灵息却没散。
“看什么？”顾问。
“没什么。”沈端起灵药盏，左手比昨天稳了。他没急着告诉别人自己能做什么，先把这条路又走了一遍，记住哪一处能收，哪一处还得停。
最先温养过的那块灵石，在第二夜彻底暗了。
沈长渊用左掌搓了搓，没搓出一点暖意，终于接受它不能再用，将它搁在纳石灵竹匣角，另取第二块。
顾见山看了一眼：“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瞎练了？”
沈长渊没嘴硬，点了头。
他早先怕气走得慢，觉得多送一次就能多好一分。如今看着裂了细口的石头，才知道自己急的那半寸，既伤脉，也实打实花钱。
第二块只用了小半，他便停了。
纳石灵竹匣里还有十块完整的，够他把这段路认真走完，不必拿顾见山那三块残石去赌。
程葵在灵院里找回了少女压在塌陷灵舍下的灵剑匣。
匣角碎了，里面的剑却完整。两人并排坐在灵石阶上擦剑，擦着擦着，扭伤脚的少女突然笑了一下，又赶紧低头抹眼睛。
宋不迟也终于离开灵槐阵下，以剑意掘开一处浅浅的封骨灵穴。
孟照的骨指没有再被装回封灵铜壳。
黄阶封识灵匣埋入灵土时，韩问扶着护阵灵窗沿看，周苇坐在远一点的阴影里，没有靠近。
宋不迟留住了那条穗，以剑意在封骨灵片上刻下同伴的名字；她没有把骨指重新装回封魂封灵铜壳。
到了第三日清早，乌先生从沈长渊肩下，慢慢退出了最后一寸护脉灵针。
一滴血沿灵针尖落下。
沈长渊右臂轻轻一颤，过了片刻才稳住。他没有再试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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