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渊第二天醒来，先动了动小指。
动得了。
他试着蜷无名指，指节只抽了一下，右肩便传来钝痛。乌先生昨夜留下的护脉灵针还压着经脉，他没再用力，只把小指收回掌心。能动，不等于能握剑；可那点气确实是自己送过去的。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旁边的顾见山已经睁着眼，神色复杂。
“你再看，它也长不出第二只。”
沈长渊把手收回护脉灵毯，若无其事地坐起来：“看自己手也碍着你？”
“你醒一回，就拿指头蹭一回护脉灵毯。我以为有虫。”
背上的灵瓦伤立刻疼得他一僵。
顾见山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起身去端灵谷药粥。灵谷药粥很稀，上面漂着几片切碎的灵植菜叶；这本是药田温养的药食，如今灵性被银潮抽去，只剩一股很淡的苦味。
沈长渊喝了两口灵粥，肚子终于不再拧着。
檐外，程葵已将昨夜受损灵药材按药性封存，认不清的残材不再拿给伤者试用。她坐在黄阶稳脉灵凳上，与那个扭伤脚的少女说话。
少女说原来灵舍塌了，不知道剑匣压在哪根护舍灵梁下。程葵看向断峰，又低下头，说先把脚养好，她可以陪着去找。
院里的人正把尚存灵物分开：护脉灵玉坠的碎片交给乌先生，没被抽干灵药药性的灵草封进封药灵玉匣，失去灵光的灵符页不再拿来托护脉灵榻。程葵没有替扭伤脚的少女决定去哪，只把可用的灵药药性递给她看，让她自己挑先保伤脚还是先寻剑匣。少女摸了摸空着的护剑灵穗，仍说要先养好脚。
沈长渊喝完灵粥，扶住护院灵墙走到门边。
阮照霜的剑痕已经淡了，却没有消失。他伸到门外的脚收回来，改在护檐阵下走了两趟。
走第三趟时，护院灵门外响起灵轮碾过灵石坪的轻鸣。轮纹浮在灵地表面半寸，碾过灵草叶时没有折断一根，却拖出一线潮湿灵光。护院灵门剑意印记跟着亮了亮，沈长渊肩下的护脉灵针也微微发热。
顾见山从护阵灵窗里探头，先看载药灵车，再看车上覆着的潮封灵绸。
“归潮宗？”
他话音刚落，一只手掀开潮封灵绸角。
来人约莫四十岁，长眉入鬓，眼尾有风霜磨出的细纹，穿一身水青灵袍。灵袍纹理朴素，腕骨旁扣着的聚潮灵银环却温润如月，连灵车边扬起的灵尘都近不了他的灵袍袖口。
“见山师侄，好记性。”
顾见山脸上的神色顿时拘谨起来。
“陆首座。”
那人点点头，没有让人通报，先将载药灵车上第一只封灵药匣搬了下来。
灵匣盖开启，几只封着丹纹的白玉灵瓷瓶稳稳摆在里面，药息被封在白玉灵瓷瓶内，没有顺着护院灵门阵势泄出。
院里正在试温的乌先生，立刻走出两步。
陆首座见他出来，把封灵药匣往前一送。
“止骨续筋的，不多。贵宗北峰的事，山下都看见了。”
乌先生没有立刻去拿。他先以验药灵针挑开一缕瓶口逸出的灵药雾，验药灵针身浮出青白两色，说明灵药药性尚稳，没有混进北峰被抽空后的灰息。
“谁开的药？”
“我。”
“我问药。”
那人笑了一下，揭开一枚封蜡灵印给他看。乌先生凑近闻过，肩膀才稍稍松开，招手叫人先把封灵药匣抬进灵药房。
乌先生先开了一只白玉灵瓷瓶，以灵药匙取了浅浅一勺，送去陈枫护脉灵榻前。
灵药气息一靠近，陈枫原本攥着的护脉灵布角才松了。他肩上的骨伤已经接过，夜里却没能睡稳，此刻仍在半梦半醒间躲乌先生的手。灵药雾贴近裂骨后没有强行往里钻，只沿着护脉纹缓缓沉下去；陈枫的呼吸这才从急促里落稳。乌先生没有将整瓶都用上，先封回灵瓷瓶口，留住剩下的灵药药性。
顾见山下意识往那边看。
他的目光先落在白玉灵瓷瓶上，又落向沈长渊的右臂，嘴唇动了动。
沈长渊用左肘碰了碰他。
“你先别替我问。那边骨头都撑出来了。”
顾见山有些恼：“我又没要抢。”
“我知道。”沈长渊顿了顿，“乌先生开药时，要能顺手替我留一点，你再问。”
顾见山盯他一眼：“好话让你先说，伸手还得我去？”
沈把灵膳盏往身前收了收：“我这不是手不方便么。”
顾伸出一根指头，将他刚收回的灵膳盏推了回去。
沈长渊心里也松了一点。药是不是白来的，等会儿还得问，可躺在里面的人，终于有了能止住疼的东西。
沈长渊看了看载药灵车上剩下的灵药匣。
青冥宗昨夜灵药田刚枯，这人清早就带着正缺的药上山。说是来得巧，未免太巧了些。
陆首座却已走到他跟前。
“看台的沈长渊？”
沈长渊没有点头，先朝院里望了一眼。
裴鹤还在灵室中休息，护阵灵门半掩着。
“陆玄策。”那人自报姓名，“归潮宗掌律首座。别这样紧张，我若要认人拿人，不必先替乌先生添一箱药。”
“那就更该紧张了。”
沈长渊话出口，才觉得不妥。
顾见山在背后轻轻吸了口气。
陆玄策看了他一眼，竟没有生气。
“为什么？”
“没带刀的客人，不见得是来吃饭的。”
陆玄策低头，看见他右手缠的护脉灵布，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却没冷下来。
“你昨日没白吃苦。”
沈长渊心里一点也没因此高兴。
这个人既知道他受了什么罪，也知道说哪句话最容易让他放下戒心。
院后传来脚步。
阮照霜从灵径走来，瞥了一眼载药灵车，没先问候，倒先看见了站在门边的沈长渊。
“肩下的护脉灵针还在？”
沈长渊立刻把右臂贴稳。
她这才转向陆玄策。
“陆师兄。掌门请你去主峰。”
“先看看伤者，不误议事。”
陆玄策说着，从灵袍袖中取出一枚黄阶听潮灵螺，放在护院灵门前的灵石阶上。
灵螺壳内有一线灵海潮水，缓缓转动。
沈长渊原本没多看，下一息，那道潮息灵线却沿灵螺壳壁攀起，指向了后山。
和昨夜灵药盏里的药汤不同。
这一次，没有抽走半点灵气。
阮照霜的目光落在听潮灵螺上，眼神变了。
“你带了听潮灵螺。”
“贵宗祖师既然回来了，有些旧事，总该容我问一句。”
陆玄策望向灵室内。
“裴先生，三百年前的海，您还记得多少？”
半掩的护阵灵门缓缓打开。
裴鹤站在灵门内，灰白的手藏在袖下，目光在听潮灵螺上停了片刻。
“你师门也记得？”
“我们没搬过。”
院里静了一瞬。
沈长渊抬起脸。
归潮宗在东陆灵海岸，他听顾见山说过，乘灵舟要三日。从青冥山往东，连翻几片山岭，才会见到灵海。
若三百年前青冥宗也在海边，没搬的归潮宗又在哪里？
陆玄策没有急着给答案。
他看向阮照霜：“昨夜剥下来的界材，是三十年前经我宗航路送入的。你们断了引路，后山却重新有潮声。这已经不只是贵宗的事。”
阮照霜道：“送进来的时候，可说过里面埋着什么？”
“我当时还不掌这条路。”
“所以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才要看。”
两人隔着一只听潮灵螺站着，谁都没有挪。阮照霜没有让开护院灵门前的剑意印记。陆玄策也没强行跨过去，只把听潮灵螺放在界线外，任螺壳内的潮纹自行转动。沈长渊看见那道青痕隔开的是院中灵气，不是声音；听潮灵螺不借灵门内阵力，潮息灵线仍牢牢指向后山。可这只能证明灵螺中的潮息确有来处，不能证明旧灵海已经回到山下。陆玄策没有催他帮忙，也没有用掌律灵息把潮息灵线扳直。两边都在等一个不由自己制造的回应。
沈长渊听出，他们不是为一片灵海的旧名争执。
陆玄策要进后山，阮照霜不许他将那片东西当作自己理所当然能拿的旧货。
乌先生已经收了药。
陆玄策却没有提那匣灵药，只弯腰将听潮灵螺拢回手中。
“归潮宗两艘北上载药灵舟昨夜遇了逆潮，护航灵纹被潮息顶得倒转，一艘已折返，另一艘还困在原路。若这声音真与旧灵海路有关，我不能空手回去。”
他抬眼，望向刚断过的峰顶。
“舟上也有等药的人。潮息一日不辨清，他们的续脉灵药就过不来。”
阮照霜没有用听雨院里的伤员压回去，只道：“你随我见掌门。后山谁能进，不能由你我一句旧账定。”
这回，陆玄策点了头。
他走之前，却把听潮灵螺留在了门边。
“沈师侄替我看一刻，别给它添灵气。它听的是灵海潮息，不吃人的灵源。”
沈长渊没伸手去接。他看向阮照霜，等她点头，才把听潮灵螺放在离护脉灵榻最远的灵石阶上。乌先生也将护脉灵药印转向东厢灵室，确认灵纹没有被灵螺壳牵动。听潮灵螺里的潮息灵线依然平稳，伤员腕上的银纹却同时停了一瞬。
阮照霜看了一眼听潮灵螺里平稳的潮水，略一颔首。
人走远了，顾见山才慢慢凑过来。
“法相境的人，亲自送药，亲自摆听潮灵螺。”
他看了沈长渊一眼。
“你说话也敢那么硬。”
“我以为你会先问，药是不是白收的。”
“我问乌先生了。”顾见山压低声音，“他说救命时送来的，只能先用。陆首座若敢一会儿来讨，他就把封灵药匣底下那一层潮灵藻一起退回去。”
沈长渊低下头。
听潮灵螺里的灵海潮水仍指向后山，壳底却慢慢渗出一点海灵砂。
他伸出左指，沾起一粒。
海灵砂很凉，带着潮湿的灵盐潮气。
那不是昨夜从干灵土里听出来的一声响。裴鹤伸手拦住想再沾一粒的沈长渊，先用灵识扫过海灵砂粒，确认没有旧锚印附着，才让他收回手。海灵砂带来的盐意没有散进院阵，落在灵石坪面上便结出一圈微白的潮痕。
是真的海灵砂。
裴鹤走到门边，看了半晌，忽然问：“这个宗门，立山多少年了？”
顾见山想了想：“五百年总有，听说祖师原是东海渡船人。”
裴鹤没说话。
沈长渊望着那粒海灵砂，想起自己沿山脊埋设引水灵管时，照隙撞上的那层厚灵岩。那时他只当是断峰封住了地脉；如今灵螺中灵海潮水与海灵砂都从后山引出，他才意识到，那层岩或许隔开的不是水脉，而是整片旧灵海。指尖慢慢收紧。
听潮灵螺内的潮水忽然停了。阮照霜没有让人追着它转向，也没有把灵气灌进去逼它再应一次。沈长渊下意识往前一步，右肩的护脉灵针立刻刺进伤处。他停下来，昨夜刚越过断脉的那缕灵息也跟着散开。若再强行催动照隙，他只会把伤口重新撕开；此刻他能做的，是看清潮息灵线转向，却不能追进它指的地方。阮照霜抬手收拢护院灵门剑意印记，不让任何人把灵息灌进听潮灵螺。陆玄策原本伸向灵螺壳的手也停在半空，没替它改回原来的方向。
听潮灵螺中的潮息灵线缓缓转动，离开后山方向，掠过山门，最终指向西侧空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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