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伊始,他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很新鲜,但这股新鲜感没多久就被无聊所取代。他们班还有个绍兴人,居然和他分在了同一个宿舍。那个叫孙一凡的老乡,家就在梓良家隔壁镇。在他们认识以后的许多日子里,于梓良常常打趣道:“孙一凡,你要是个女的,我就把你给娶了!”
宿舍里还有三人,分别是:强子,山东人;迟子,四平人;亮子,长春人。照强子的话说,俺们来自五湖四海,在这美丽的长春相聚,那是天大的缘分呐。
每晚十一点宿舍楼准时熄灯,大伙就躺在床上天南地北地胡侃。男生们聚在一起,最大的话题无非是女生。在第三次卧谈会上,迟子向大家讲述了他的情史——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2000年的夏天,初三暑假。我常常去找玲子问作业,我的英语很烂,玲子是我们班的英语课代表。我和玲子外婆家是一个屯的,我们山村很凉快,所以玲子每年暑假都喜欢去我们那旮旯避暑。那天下午,像往常一样,玲子给我详细地讲解着,但她讲的什么宾语从句、定语从句我压根就听不明白,门前树枝上的知了无休止地鸣叫着,贼烦人。玲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T恤,她的胸部微微隆起着,虽然她当时才十六岁,但已经发育得很好。
“玲子不仅学习棒,而且长得美,是我们班的班花,人见人爱。全校有十多位男生给她写过情书呢,这当然是她后来告诉我的。我瞧见玲子的鼻尖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便伸手去揩。我当时内心贼纯洁,并没啥想冒犯她的想法。玲子将手挡在面前,我们的手碰到了一起,我情不自禁地将它握住。玲子一惊,怒嗔道,迟子,你干啥?我说,玲子,其实我……我……喜欢你很久了,你难道没发现吗?她的小手滑滑的,嫩嫩的,不知是紧张还是炎热,她的手心居然也冒出了汗。玲子说,你弄疼我了。
“当时我内心汹涌澎湃,思想已不归我的大脑控制了,一把将她抱住,她挣扎了两下,拍打着我的后背。她肯定是被我突如其来的行为吓坏了,我将她抱得更紧了,不多久她就不反抗啦,我能感受到她的后背渗出了许多汗液。然后,我和她深情地对视着,我能从她眼眸子里读出火来。我将脸往她那边靠,在她脸颊上啄了下,她立刻满面通红。我找到那两瓣樱桃小嘴,胡乱地亲吻着……”
亮子接过话茬道:“迟子,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咋觉得你是从文学网站上抄来的桥段呢?”
迟子说:“孙子才骗你,我还记得那天是8月14日,每个人对他的第一次,肯定都是印象深刻,终生难忘的吧!”
于梓良从迟子的风流故事中回过神来,“迟子,那你俩后来怎么样了?”
“她去了市重点中学,后来考上了复旦大学,我却来到了这个鬼地方。这些年我们很少联系了,她过年时来我们屯,见了面彼此都很拘谨。我和她成了两个世界的人,她那么优秀,我这么差。我现在快将她遗忘了,对她的记忆独独留在那个夏天,时间真他妈是把杀猪刀!”
将时间比作杀猪刀,大家还是头一回听说,都“扑哧”笑出了声。
夜已深,宿舍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于梓良却怎么都睡不着。他的思绪飘到了千里之外的江南,遥远的九十年代初。
那时候他刚读小学,周末常去镇政府大院玩耍,那里有好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其中和他关系最好的是一个叫童丹妮的女娃。大院里的人们在工作之余总是逗他俩:
“于梓良,以后童丹妮给你当老婆好不好?”
小家伙们玩得最多的游戏是拍花纸、丢沙包、跳橡皮筋、打玻璃弹珠、老鹰捉小鸡……他们还常常在那棵香樟树下玩摆家家的游戏,童丹妮每次都要和于梓良扮夫妻,被大伙戏称为“夫妻专业户”。一日,大院里新来了一个大胖墩,非要和童丹妮扮夫妻,童丹妮一百个不乐意,拽着于梓良的手说:“我只和梓良哥哥扮夫妻!”
这大胖墩是个倔强的主,他学着大人们的口吻向于梓良说道:“我要向你挑战,比赛赢了的就和童丹妮扮演夫妻,你说怎样?”
于梓良觉得丢什么都行,但就是不能在童丹妮面前丢脸;饿死事小,丢脸事大。如果他不接受大胖墩的挑战,那么大院里的所有伙伴都会瞧不起他,他们继而连童丹妮也会一并瞧不起——她什么眼光,竟然会选择一个这么窝囊的“老公”。
“比什么?”梓良脱口而出。
“摔跤怎么样?”大胖墩说。
“这不公平!”童丹妮插嘴道,“你块头这么大,梓良哥哥这么瘦,他怎么可能赢你?”大伙都觉得童丹妮说得有道理,纷纷嚷着不公平。大胖墩急了,问:“那你们说比什么?”童丹妮本想说比赛跑步,大胖墩全身赘肉,指定跑不过梓良,但她立马意识到这和大胖墩建议的摔跤一样不公平。不知最后谁提议说,掰手腕。
于梓良和大胖墩面对面站着,各自将肘置于石桌上,拉开了决战的架势。童丹妮当裁判,她喊了声“预备——开始!”
刚开始大胖墩占了上风,但于梓良死死抵住,大胖墩也奈他不得。童丹妮在一旁呼喊道:“梓良哥哥,加油!加油!”
梓良终于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一鼓作气,在紧要关头转败为胜了。大胖墩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硬说梓良耍赖,冷不防将他推倒在地。
“你怎这么无赖!”童丹妮推了把大胖墩,转身去扶于梓良。
大胖墩指着趴在地上的于梓良:“嗬嗬,你还是不是男的,居然让女的帮你,你俩是不是有一腿呀……”
该死的大胖墩如此出言不逊,梓良闻言像一只猴子般灵敏地跃了起来,抓住他的领子,两人扭打在一起。
大胖墩虽则占了个头上的优势,拧住对手的腰部,但于梓良也不甘示弱,抽出一只手,瞄准他胖嘟嘟的脸庞,狠狠挠了下,大胖墩的脸上顿时出现了几道血痕,变成了一只大花猫。他杀猪般的喊声震惊了整个大院。
事后,梓良被父亲严厉地批评了一顿,父亲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对待朋友要团结友爱,你怎么可以动手伤人呢?”
梓良说:“是他先动手的!”
“就算是他先动的手,你也不该把他的脸刮出血。”
“我打不过他,所以只能打他脸了。”
“你还在推卸责任!难道你没认识到你的错误吗?”
“我没错!”
“臭小子,你还敢嘴硬,老子打死你!”
于正气得火冒三丈,顺手抓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在他白嫩嫩的屁股上一顿招呼。但梓良愣是没哭,他似乎用这种沉默的方式捍卫真理,向父亲证明他在这次打架事件中的无辜。
童丹妮的父亲是童心平,他对于梓良这个小伙子印象还是蛮好的,以至于别人拿他女儿和梓良打趣时,他非但不反对,反而在内心深处产生了几分许可。他和于正既是工作上的好搭档,又是生活上的好朋友,他们的孩子又这么亲密,不就是人们说的门当户对嘛!当然,他俩还这么小,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
全镇风景最佳的地方要数白鹅潭了,那里一派田园风光,溪水清澈见底。天气晴朗的日子,于梓良和童丹妮舒服地躺在草坪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天空中挂着形态各异的白云,恰似少年时多彩的梦。
到了小学五年级,于梓良个子猛增,嘴唇上长出了稀疏的胡须,声音变得粗犷,与此同时,童丹妮的身体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一天傍晚,童丹妮正在擦黑板,班里的调气大王朱国银从她的书包里搜出一包卫生巾,一边小跑着,一边当众大肆喧哗,引来同学们一阵哄笑。童丹妮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掉,她哭着跑出了教室。
于梓良正在打扫包干区,瞧见童丹妮坐在楼梯口不住地抽泣。于梓良从同学处得知事情的真相后,找到朱国银,未等他反应过来,手中的扫帚柄猛地朝他脑袋劈了下去……
全校的人都知道,如果于梓良和人打架了,那么一准是为了童丹妮这丫头。
于梓良和朱国银双双被带去了校长办公室,校长说:“你朱国银欺负女生有错在先,这是板上钉钉子的事,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欺负女生的行为了。你于梓良虽然是为了保护女生,出发点是好的,但打人总归是不对的。类似的事情,以后杜绝发生,知道了吗?这样吧,你们回去都给我好好反省反省,各自写一份检讨书,明天交给我。”
同学中有人揶揄道:“朱国银,你小子可真厉害,连堂堂副镇长的女儿都敢欺负,你就不怕她老爸派一支军队来消灭你吗?哈哈!”朱国银双手叉腰,朝水泥地上啐了一口痰,用脚来回辗了辗,说:“呸,不就是个破镇长嘛,还是副的!”
童副镇长自然没派军队来消灭朱国银,结果是朱国银被父母强拉着去童家登门道歉。从童家出来,朱国银满腔委屈:打人的是他于梓良,道歉的却是我,这什么世道!他摸摸额头上包着的纱布,心里充满了仇恨,于梓良,他妈的,你给老子等着!
不知不觉都凌晨一点了,于梓良将思绪从童年收回来。
童丹妮后来考上了鲁迅中学,听说现在在上海大学呢,梓良已经整整六年没见过她。青梅竹马,相逢何期?
他从床边的窗户朝外仰望,满天的星星闪烁着眼睛,奇怪了,长春的月亮怎么不及绍兴的圆呢?
他自言自语道:“时间真是把杀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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