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爱来成就 [书号788641]

第一章 发配东北

《爱来成就》 宁宣苔/著, 本章共2872字, 更新于: 2025-02-27 10:46

母亲向于梓良暗示过好多次,要给他找个继父。

他能理解,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这几年一个人将他拉扯大挺不容易的。

母亲温和地征询他:“你同意吗?”梓良说:“我没有什么不同意的,只要你认为好就行。”母亲又说:“他将来一定会对你好的。”梓良说:“对我好不好不重要,关键是对你好。”

那个男人在镇中心开了家服装店,三年前他去城里进货,由于天黑路滑,满载货物的面包车撞上了石墩,妻子当场死亡,他幸运地捡回一条命。

男人第一次来他家时,西装笔挺,皮鞋闪闪发亮。这个和新中国同龄的男人,脸上写满农民的朴实,又不乏生意人的精明。他拍拍梓良的肩膀:“你就是阿良吧,长得真精神。”梓良仍旧在读他的《青年文摘》。母亲见状示意道:“阿良,叫王叔。”梓良叫了声:“王叔好。”男人从皮夹里抽出五百块钱,试图以这种方式来取悦梓良,并当着母亲的面对他说:“我以后对你就像亲生的一样。”梓良没想要,母亲在一旁说这是王叔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他从男人手中接过见面礼,心情变得莫名的沉重。

一个月后,母亲和王叔去镇上领了证,照片上她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甜蜜。通知了几家临近的亲戚,在王叔家里摆了两桌丰盛的酒席,权当完成了婚礼。

母亲选择再嫁,周围许多人是颇有微词的。但幽默的王叔说:“结自己的婚,让别人说去吧。”

母亲走后,家中只剩他一个人了。每当夜幕降临,一种无言的孤独感便会跃上他的心头。

他们家族有过一段漫长的辉煌史,在远近几个村子里都有着深厚的威望,**期间,他们家族逐渐走向没落。然而当改革之风吹到他们村时,他的叔伯们靠着雷厉风行的手段,又很快成了村里的成功人士。在他孩提时代,他们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老老少少二十多口人,好不热闹。后来,叔伯们都在外面造了大洋楼,他家也搬到镇上去了。那片房子曾经是他们家族辉煌的象征,随着岁月的流逝,它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过去式;仿佛一位濒临死亡的老人,瘦削的身躯在秋风中飘摇。

他意识到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孤儿,内心的苦楚在午夜梦回时一拥而上。暑假,他在水泥地板上铺一张席子,点一盘蚊香,将吊扇开到天亮,勉强可以打发漫漫长夜;楼上极度闷热,无法入睡。难熬的是寒假的夜晚,阴冷的风从木窗洞以及其他缝隙中灌进来,他盖了两床厚实的棉被,还是不停地哆嗦。除夕之夜,人家都团团圆圆共享天伦之乐,他却一个人在冰冷的家里守岁。他在废弃的铁锅里生了火,以此来驱散身上的寒冷。外界的热闹似乎是为了衬托他的孤独,没人同他说话,他只能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母亲怕被村里人发现,经常选择在夜里偷偷地来,给他带点食物,或者来打扫卫生、缝洗衣物。夜里公交车停运,来回二十多里地,母亲都是靠双腿。

终于有一天,母亲正式向他发出了“邀请”,依着他的性子,宁愿自己一个人生活;虽然孤苦,但他已经年满18岁,可以自力更生了。但是面对母亲殷切的眼神,他内心的倔强被打败了,他实在不想看到母亲来回奔波之苦了。只要母亲能开心,他住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从此,梓良就要搬到王叔家去了。

临走前,他抚摸着家里的每一件物品,家具、电器、衣物都能搬走,但搬不走的是记忆。读初中以前,他过着令小朋友们羡慕的生活,后来父亲患了绝症,钱全扔进了医院,还欠了一屁股债,连大洋楼都以极低的价钱卖给了镇上的杀猪汉。梓良从初二开始重新住进了闲置多年的老屋,如今他将要永远离开这了。他是最后一个离开老屋的人,它最终难逃坍塌的命运,他成了这块土地上最后的坚守者。

父亲生前是镇上的公务员,当官没几年就找了个情人。这件风流韵事,在王坛镇有若干个版本,在村民们丰富的想象力的推波助澜下,出轨过程,甚至那些床上的细节都描绘得淋漓尽致,好像是当事人亲口讲述似的。

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天,那个穿着妖艳的贵州女人就带着一帮人来争家产,为此还出动了警察,闹得沸沸扬扬。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成了小镇上人们茶余饭后议论最多的一个话题。

其实,父亲压根没留下什么遗产,钱都花在给他治病上了。自从父亲查出患了尿毒症,家里每时每刻笼罩着一层悲伤的气氛,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父亲三天两头要去市人民医院,大把大把的钱往里砸,大半年下来,瘦得皮包骨头。当时梓良在镇上的初中念书,每周末同学们都背着书包开开心心地回家,唯有他总是心事重重。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父亲悄悄溜出家,去了镇政府附近的白鹅潭,纵身跳了下去。第三日清晨,下游捕鱼的大叔报了案。尸体被打捞上来时,全身臃肿,模样吓人。没有人知道,父亲赴死前想了些什么,他应该在潭边徘徊了许久吧。

作为一个男人,他理应承担起照顾妻儿的责任,然而当疾病缠身、医治无望时,他选择了这条不归路。活着需要勇气,自杀何尝不是需要更大的勇气呢?

父亲是留了遗书的,漂亮的钢笔字写在政府专用信笺上。父亲说,他决定离开这个世界,一是因为为了给他治病,搞得倾家荡产,他不想再连累妻儿;二是因为那件不光彩的事,他觉得愧对梓良的母亲,结束自己的生命权当忏悔了。

梓良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环视着身边的一切。房子是老式的木结构,门前水沟散发着臭气,墙上的油漆大面积脱落,残留着壁虎爬过的痕迹;几只飞虫绕着日光灯旋转,在闷热的晚上显得极其可恶。他抬头看到父亲的遗照,装在相框里,四周套着黑布。

父亲在世时,总是教育他做人要坦荡、正派。父亲死时才46岁,当时他才15岁,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可惜。之前同学们都羡慕他有个当官的父亲,但当丑闻传遍小镇时,他从同学们眼里读出了更多轻蔑的神态。

父亲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坏人的专用名词。

妇女们和男人调情时,总是这样说:“你个挨千刀的,臭流氓,于正第二!”

女人们警告自己的男人时,总是这样说:“要是你像于正那样在外边找女人,老娘打断你的狗腿!”

老爷子们教育自己当官的儿子时,总是这样说:“当官断不为于正之流!”

于正就是梓良的父亲。

他虽然对父亲充满怨恨,但看着父亲的照片,还是不自觉地流泪了——毕竟血浓于水。他对父亲的崇拜是自打懂事起就产生了,在他的人生道路上,父亲曾是他的引路人;之后的失望是“恨铁不成钢”的一种表现,抑或是他心中英雄梦的破灭。父亲一直是他心目中的偶像,但为什么这个他最敬重的人制造了镇上最大的丑闻?照片上的父亲英姿飒爽,嘴角张扬着骄傲的笑,这真是一个美男子。不得不承认,除却生活作风,从其他诸方面看,父亲确实是一个好人。

他过惯了富裕的生活,转眼之间这一切荣华富贵都离他远去了。

早年间,逢年过节家里客人不断,所有人都想着法儿给他们家送礼;父亲死后,家里变得异常冷清,那些势利的亲戚们避而远之。

他能感受到,就连班主任对他都不像以前那么热情了。他自尊心强烈,物质上的清贫尚可承受,精神上的冷漠却不堪忍受,残酷的现实给他幼小的心灵一记沉重的打击。

他的成绩直线下降,但他好像有点得意,自欺欺人地认为在用这种方式报复死去的父亲。

高考后,于梓良去了东北一所建筑学院。

他是一个人去乘的火车,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离开这座小城。同学们大都留在了繁华的浙江,他却被无情地放逐到遥远的东北。当火车驶离绍兴站时,他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他之所以志愿报得那么遥远,是想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逃离眼前的一切。他想,地理上的距离多少能抚慰心中的伤痛吧?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