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蜀地特有的潮湿，卷过庭院里的叶子。
天明打着哈欠推门进来时，月光正斜斜地淌在青石板上，将廊下那个静坐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他先是顿住脚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即快步跑上前，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响动：“少羽，大半夜的在这儿发呆，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项羽缓缓转过头，眸子里映着半轮残月，神色比夜色还要沉几分。他抬手掸了掸落在肩头的夜露，指尖微微发僵：“没什么。”话虽如此，眉头却始终没松开——自昨日从承德殿出来，那种莫名的违和感就像藤蔓似的缠上心头。
蜀山答应得太轻易了，轻易得像一触即碎的雾，可要说哪里不对，偏又抓不住半分凭据。
“切，你这表情要是能骗到人，母猪都能上树了。”天明蹲在他对面:“说真的，我本来以为得磨到天荒地老，没想到那些长老拍板比翻书还快。不过话说回来，那个石依看着还挺顺眼的，说话温温柔柔的。”在他眼里，只要肯站在他们这边的，大抵都是好人堆里挑出来的好人。
“但我总觉得，石兰好像不太待见她。”天明忽然支起下巴，眉头拧成个疙瘩:“方才吃饭的时候，石依给她递竹筒饭，她都没接。”
项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视线又飘向远处云雾翻涌的山峦。昨夜石依送他回房的路上，那些细碎的话语忽然在耳畔回响——
“其实，有时候我很羡慕兰儿妹妹。”石依走在前面，银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却没发出半分声响。她忽然回头笑了笑，眼底的光比崖边的雾还要淡:“所有人都只看到我是蜀山的天下行走，风光无限，可我倒宁愿当初被选上的是别人。”
“哦？”项羽愣了愣，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那样的话，或许我便能活得真实些。”石依的指尖拂过路边的荆棘，尖刺划破了皮肉也浑然不觉:“或许能像兰儿妹妹那样，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或许也能像穆姑娘那般，随心所欲地活。”
“蜀山的大多数人都来自于蓬莱、方丈、瀛洲，就如石兰来自蓬莱，但我不是，我是很小时就被师父捡来的孤儿。”石依低垂着眼眸：“有时，我很羡慕她，至少她幼年时曾有父亲、母亲的陪伴，而我什么都没有。到了这里后，她也还有一个哥哥，我却依旧只有一个人。”
“石兰有哥哥？”项羽猛地停住脚步，诧异之色溢于言表。这事儿他竟从未听石兰或轻舞提过。
“他们兄妹二人感情几号。”石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惜几年前，他的兄长下山探查蜃楼，就再也没回来过。长老们都说，怕是……凶多吉少了。”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所以，其实我很希望，长老们能答应与你们联手。”
“为何？”
“大抵是因为，这样我便可以下山了吧。”石依仰头望着月亮:“我想看看山下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喂，想什么呢？魂都快飘到云里去了。”天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再不睡，明天那什么祭祀大典，你怕是要站着打盹了。”
项羽被他晃回神，揉了揉眉心站起身：“知道了。”
翌日，天还未亮透，蜀山最高的那座山峰已被晨雾浸得发白。
祭台所在的山巅上，黑压压的人影正顺着斑驳的石阶向上挪动——那石阶是用蜀山特有的青玄石砌成的，每一级都刻着模糊的符文，被千年来，无数的脚印磨得发亮，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威严。
无论是白发苍苍的长老，还是稚气未脱的弟子，都一步一顿地向上攀爬，没人动用半分内力。石兰走在前面，银饰在雾中偶尔闪过微光，她每一步都踩在符文的正中央，像是在遵循某种古老的韵律。
轻舞、天明和项羽对视一眼，无奈地耸了耸肩，也只得收起轻功，跟着人群一级级往上挪。入乡随俗的道理他们懂，总不能让到嘴的鸭子，因为这点小事飞了。
山巅的祭台早已被晨光染成金红色。石睿和五位长老身着白袍，围着中央的神坛盘膝而坐，袍子上绣着的三足金乌在风中微微颤动——他们已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夜，连呼吸都透着股疲惫的沉滞。
祭典定在正午。按照蜀山规矩，能在钟声敲响前踏上祭台的子民，都有资格观礼。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九声钟鸣骤然响彻山谷，雄浑的余音撞在崖壁上，荡出层层叠叠的回响。石兰、石依、石钰，还有五个面生的少年少女，一共八人齐齐上前，对着石睿和长老们行叩拜礼，动作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随后，他们转向供奉圣器的神坛，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姿态虔诚得近乎卑微。
石睿与五位长老交换了个眼神，缓缓点头。大长老率先起身，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斧现！”其余四位长老应声站起，晦涩冗长的祭文从他们口中流淌而出，像是从千年前传来的低语。
随着祭文落下，石兰等八人同时抬手，用指尖的银刃划破掌心。鲜红的血珠滴落在神坛中央的凹槽里，瞬间被那深不见底的黑色吞噬。
石睿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轻舞和天明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九嗣本应是九人，石兰的哥哥——那个本该是蜀山未来的少年，若不是几年前为探蜃楼失踪，此刻也该站在这里。可现在……他轻轻捏了捏袖中的符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八人的血液还在不断流逝，顺着凹槽蜿蜒成细小的溪流，神坛上渐渐浮现出一把剑的虚影。那剑模样古怪，剑身仿佛裹着层厚厚的岩石，轮廓模糊得像隔着层毛玻璃。可随着血液不断被吸入，虚影却始终凝不实，八人的脸色已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果然还是不行么……”二长老低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焦灼。再这样下去，这八个孩子的血会被吸干，可一旦中断祭祀，他们一身修为也就废了。他实在不懂，族长为何要执意冒险。
“再等等。”石睿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始终没离开轻舞那边。九嗣的选拔本就兼顾天赋与血脉，并非一定要蜀山之人。论天赋与血脉，还有谁比得上那对姐弟？只要他们肯出手……
轻舞的眉头越皱越紧。她能感觉到神坛上那股贪婪的吸力，像附骨之蛆般啃噬着八人的生机。她转头看向天明，眼神凝重如冰：“天明，过去。像他们一样划破手掌，把血滴进去。”
“啊？”天明懵了一下，看看轻舞，又看看神坛上摇摇欲坠的石兰，虽然满心疑惑，还是咬着牙站起身。他快步走到神坛前，依葫芦画瓢地拜了拜，然后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将血珠滴进凹槽。
周围立刻响起几声嗤笑。蜀山弟子们撇着嘴，眼神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就这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也配碰他们的圣器？九嗣可是蜀山千挑万选的精英，血脉纯正得能追溯到开派祖师。
可下一秒，所有嘲讽都卡在了喉咙里。
天明的血滴入凹槽的瞬间，神坛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光芒像活过来似的，顺着凹槽蔓延，瞬间将整个祭台包裹其中。金色的浪涛翻涌着冲上云霄，逼得所有人都捂住眼睛，连阳光都被盖过了三分。
等强光终于散去，众人眯着眼望向神坛，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把剑的虚影已凝成实体，悬浮在半空之中。之前因是虚影看不真切，此刻才看清，它果然被一层灰褐色的石壳裹着，像块尚未雕琢的璞玉。而随着天明的血液渗入，石壳竟开始簌簌剥落，剑的后半段隐隐透出流转的金光。
就在这时，一滴鲜红的血珠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撞在剑身上。“咔嚓”一声脆响，所有石壳瞬间碎裂，露出里面真正的剑身——通体漆黑如墨，却泛着黑曜石般的光泽，剑柄上镶嵌着颗鸽血红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
“再滴两滴，滴到剑身上。”轻舞的声音穿过人群，清晰地落在天明耳中。
天明连忙照做。当两滴血珠再次落在剑身上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原本只在剑柄上流转的金色花纹，竟像活蛇般游走，顺着剑身蔓延，眨眼间便爬满了整把剑。那些花纹繁复而诡谲，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在阳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晕。
开天剑，现世！
五位长老惊得猛地站起，袍袖扫落了案上的香炉。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族长难道早就料到穆云魅和荆天明会出手？
可这两个人……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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