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走了么。”
红莲看着身前的卫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要离开了，而自己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或许，在他心里，自己连朋友都算不上吧。
“对。”卫庄淡淡颔首，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红莲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不舍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可她却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强装镇定，用感叹的语气道：“好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啊。”如果有你的陪伴，那该多好。
“等你看到的时候，”卫庄的语气顿了顿，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感叹，轻声道：“或许你会后悔。”
红莲用力摇了摇头，目光之中充满了执拗：“有些事情，我永远也不会后悔。”就像，认识你。
卫庄轻轻摇头，你还不懂。这乱世之中，看到的越多，背负的就越多，后悔的滋味，远比想象中更沉重。“有些时候，后悔本身就是一种无法偿还的代价。”
红莲知道，卫庄这次离开，似乎是要去赴一场重要的决斗。她忍不住开口询问：“可是什么决斗这么重要？是和什么人？”
卫庄不再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遥远的远方，那里仿佛有他宿命的对手。“我们两个谁胜，谁就能成为那个注定要左右天下棋局的人。这是我和他的命运，也是天下的命运。”
师哥，时隔这么久，终于到了我们师兄弟一决高下的时候了。
“你……你会回来看我吗？”红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带着一丝期盼，又带着一丝恐惧，小心翼翼地问道。
“也许不会。”
卫庄的回答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红莲最后的幻想。她神色失望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眶微微泛红。卫庄，哪怕你只是骗骗我，只是随口安慰我一句，也好啊。
……
很多年后，赤练常常在午夜梦回时想起那一天，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情。
—— 那一刻，我过了很久才明白，他的眼仿佛永远都是在望着天空，在这个男人的眼中，我永远也找不到自己……那个时候，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背影，我将用一生去远远地眺望。
“以你的资质，再过一年就可以打倒她。”卫庄离开前，曾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
于是，一年后，红莲真的打败了自己的师父。她以为，只要做到卫庄告诉她的每一件事，就能再见到他。她是这么以为的……那一剑，她尽了全力，没有留丝毫余地。
师父死在了她的剑下。
临死前，她第一次看到师父那素来严苛冷酷的面容，似是冰雪初融。
她看见那个她叫了一声又一声师父的女人眼角有眼泪划过。
她说——
“谢谢你。”
以及——
“对不起。”
然后带着释然与解脱的笑意，永远的沉眠在了那个冬日。
红莲握着冰冷的剑柄，看着师父渐渐失去生机的身体，怀中还揣着师父奸细身份证明的密函，她任凭眼泪流下，心中却已经冰冷一片。
她想，今日是那个人离开的第四百零一天。他，还是没有回来。
那一天，雪下得很大，淅淅簌簌地落在世间的每一处，也落在她心里最冷的地方。她在以前和卫庄见面的地方待了三天三夜，雪落满了她的肩头，融化成冰冷的水，渗入骨髓。然后，她告诉自己，忘了他吧。
于是她以为，自己真的能忘了。
卫庄离开的三年后，她出嫁了。
而她的夫君，是韩国战功最显赫的将军——姬无夜。
韩国所有的权力都握在他一人手上，而她的父王，不过已经在这四年的权利角逐之中，彻底成为了一个傀儡。
“不！父王，求求你了！不要！”
红莲不敢置信地看着王位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那真的是从小宠她爱她的父王么？他怎么能为了自己的王位，将她当作牺牲品，送给姬无夜那个老贼？就为了苟延残喘地活着么！
更何况，她看见了，那个人回来了。
玄衣白发，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模样。
“我说嫁就必须嫁！”韩王狠狠地敲着桌子，脸上满是不耐烦和决绝：“我将你养这么大，也是你该发挥自己价值的时候了！要是你争气点，能把卫庄留下也行，真是白瞎了你这张漂亮脸蛋，结果却是个连勾引人都不会的。事到如今，你就乖乖待嫁吧！”
“父王……”红莲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绝望。原来在父王眼里，她一直以来都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抛弃和利用的棋子。他对自己的好，不过是因为自己长得漂亮，能够帮他笼络臣子罢了。
“我不嫁。”红莲死死咬着唇，看着前方，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她说过，她会等那个人回来，哪怕，她知道，那个人的心中似乎装着另一个人，一个喜穿红衣，也手拿过链剑的女子。
可她不后悔。
卫庄，你就在那里，你明明回来了，却为什么不来看我？
绝望之下，她做了一个决定——
杀了姬无夜。
成婚之夜，红烛高燃，映着满室的喜庆，却掩不住空气中的诡异。
姬无夜看着对面手持匕首的女子，脸上满是错愕和痛心疾首：“今天是我们成亲之夜，为什么？”
红莲扬唇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凄楚和决绝：“为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是不是你的父王叫你这么做的？”姬无夜怒视着她，他不信这个娇生惯养的公主有这样的胆子。
红莲冷冷一笑：“我的父王如果有这个胆量除掉你，就不会把我当做奖品赏赐了！”
姬无夜眯了眯眼睛，恨声道：“那就是你的兄长——韩非！他自认是韩国的救世主，我迟早要除掉这小子！”
“哈哈哈哈……”红莲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悲凉，“为什么我就不可以为了自己而杀你呢？”她轻笑着，眼神里满是不屑，“你真是傲慢而又愚蠢！”
“混蛋！”姬无夜大怒，拔出剑便要向红莲刺去。
红莲没有躲，甚至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这样死去，或许也是一种解脱。而此刻，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她以为，自己三年前就已经忘记了的名字。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把剑带着尖锐的鸣响突然出现，精准地挡住了姬无夜的剑。
“叮”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红莲急忙睁开眼，正看见姬无夜的剑被生生折断。
是他么……
姬无夜神色震惊，看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流沙，卫庄！”
“是我。”
卫庄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红莲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他，真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卫庄么？
他身上的寒意和冷寂，又不知道浓郁了多少倍，仿佛经历了无数的血与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虽冷漠却尚有一丝人气的少年。
“姬无夜戎马一生，韩国最强之刃，没想到，今日竟被你暗算！”姬无夜又惊又怒。
卫庄鄙夷地冷笑一声：“暗算如何？明算又如何？死人都是一样的，何必计较死法？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最有效的。韩王要是懂这个道理，韩国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你安心去吧，这大将军之位，我替你坐了。”
姬无夜看着卫庄，忽然笑了：“流沙主人，果然厉害。我这大将军之位，输给你不算冤枉。”
“能让我亲自动手杀你，是你的荣幸。以你的战力，本可与我一战，可惜为了这个女人，你乱了刀势，每一处破绽都够我杀你三次。”卫庄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姬无夜的目光缓缓转向红莲，带着一丝复杂：“莲……公主……”
卫庄轻叹：“姬无夜，你也算韩国百年来难得的将才。可惜，你挡了我的路。”说完，他转头看向红莲：“现在，你有两种选择。”
……
时间仍在前行。
因此即便是换了一位大将军，即便那几年，一群少年人拼了命的想要去拯救与改变这个已经腐朽的王国，但韩国还是如大厦倾塌，无法挽回。然后被大秦的铁蹄碾碎，成为了历史之中的尘埃。
熊熊大火吞噬了韩王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红莲站在火光前，没有想象中的悲伤，反而异常平静。
卫庄站在她身边，声音平静无波：“这个肮脏的韩国——我们的韩国，从今天起，就不存在了。”
“你……杀了我父王？”红莲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卫庄淡然道：“我说过，任何挡住我去路的人都只有一种结局。至于你，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从今以后跟着我，我会还你一个更好的韩国， 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的韩国，第二个选择……”
还没等卫庄说出第二个选择，红莲已经开口了：“我选一。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人。我会努力活到你说的那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一起离开，除非是你先杀了我。”
卫庄似乎有些诧异的看着她：“你不想知道第二种选择吗？”
红莲勾了勾唇：“就像两年前，你杀了姬无夜的那晚一样，我早已经做了选择。”
“事实上，我有另外一个问题。”
“说。”
“你选择在我出嫁的那天回来，是为了让我下定决心杀死姬无夜，还是因为我这样做会使他分心，而你可以有机会杀死他？”
“你是这么想的？”卫庄似乎有些诧异的回头看着她。
红莲苍凉一笑，如果说再看到他的时候她还有那么一丝幻想的话，在他出现并杀了姬无夜的时候，那一丝的幻想也破灭了：“如果你不想见我，我肯定见不到你。所以，那天出嫁的路上，你是故意让我看到你的。”
“你嫁给姬无夜，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她怔然的看着他：“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而回来？”
卫庄微微叹了一口气：“你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又何必去问为什么选择？”
这一刻，赤练突然回忆起白天在轿子上看见卫庄的身影是的场景，她想，那一刻，他欣喜若狂的以为她是为我而来……
可是……
自此，她不再会是红莲，而仅是赤练。
她以他送给她的剑为名，只因，她心甘情愿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利剑。
再后来，江湖上多了个叫“赤练”的女子，用一柄红色链剑，狠戾如毒蝎。没人知道她曾是韩国公主，更没人知道，她的链剑上，刻着一个名字，被血和雪埋了十六年，却在午夜梦回时，硌得人心口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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