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练走出屋子，晚风卷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掠过鼻尖，她一眼便望见了站在院心的卫庄。只见那人微微仰着头，望着沉沉夜幕，天际的星辰稀疏闪烁，将那一头白发映得如同覆了层寒霜。他的背影总是挺拔如孤峰，却又裹着化不开的孤寂，像一柄久藏于冰窖的剑，连周遭的空气都带着凉意。
赤练的心猛地一抽，熟悉的钝痛顺着血脉漫开，让她不由得怔在原地，目光穿过眼前的夜色，落回了十六年前的韩国。
【十六年前，韩国】
那一年的红莲刚满十四岁，还是韩国最受宠的公主。她穿着粉白相间的宫装，裙摆绣着簇簇盛放的红莲，眉眼间满是少女的娇俏与稚气。刚踏进议政殿的偏厅，她就被那个站在殿中的少年吸引了目光。
那人看起来十八九岁，身形已足够挺拔，一袭玄衣衬得肤色冷白，最扎眼的是那一头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白发，如雪般垂落肩头。明明是少年模样，眉宇间却锁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郁，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仿佛看透了这宫墙内的所有虚伪与腐朽。
红莲忍不住多瞧了他一眼，可就这一眼，让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天，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冷的眼神？
那目光扫过她时，没有半分温度，仿佛在看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审视。红莲被那眼神看得脊背发寒，像突然掉进了寒冬的冰潭。
“火魅术？可惜功力太浅。”
卫庄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多做停留，仿佛只是随口点评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小事。
红莲不由得失望地扁了扁嘴。她自小在韩国宫廷长大，是父王捧在手心的明珠，那些贵族子弟见了她，哪个不是一副献媚讨好的模样？唯独眼前这个人，视她如无物。
可不知为何，这份无视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心。她鼓了鼓腮帮子，心里暗道：这人也太没眼光了！不过可以轻易看穿自己的火魅术，说明他定然很厉害吧？
韩王连忙打圆场：“卫庄公子别见怪，小女自小就修习火魅术，见到人总爱试试手，让公子见笑了。”
卫庄只是轻轻冷哼一声，没再多言，目光转向了远方的天际。湛蓝的天空下，韩国都城的宫墙巍峨矗立，却掩不住内里的腐朽与衰败。他之所以选择韩国，不过是因为这里是他的出生地，更是因为，他曾在这里受过的耻辱，迟早要一一讨回。
师哥，你已入秦，搅动风云，我自然也该踏上我的路。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啊。
红莲虽然还有些怕他，但好奇终究压过了恐惧。她往前凑了两步，仰着小脸问道：“你叫卫庄么？我看你很厉害，不如以后教我武功吧？”
卫庄斜睨了她一眼，没做表态。但心里已经给她下了定论：一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和那个端木家的端木蓉有的一拼。
“呐，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哦！”红莲可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自顾自地做了决定，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手中的剑，“看你总握着剑，想必是个用剑的好手吧？那从今日起，你就教我剑法吧！”
卫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对红莲的评价再次刷新——比端木蓉还烦人。至少，端木蓉的聒噪只针对师哥一个人。且不会提出这么无礼的要求，她顶多是缠着师哥，逼着他做饭吃她吃。
说起来，师哥的厨艺的确和他的剑术一样，拿得出手。至少，自己和阿房也吃得津津有味。
“你这样对你没好处。”卫庄神色微变，他来韩国自有要事，可没功夫陪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玩过家家。他转向韩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韩王，我该说的已经说过，可以走了吗？”
韩王哪敢挽留，连忙道：“您请，请。”
“喂喂喂，你记住啊，要教我剑法！”红莲不死心，在他身后放声大叫。
卫庄脚步一顿，回过头，冰凉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她，瞬间将红莲那点嚣张气焰统统冻结。那眼神里的冷意，让她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噤声。
韩王在后面急忙拉了一下红莲的袖子，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胡闹。
翌日清晨。
卫庄刚推开暂居别院的大门，就见墙角缩着个扎眼的红色小身影。晨光刚漫过墙头，金色的光线落在那抹红上，像团小小的火焰。
红莲猛地站起来，身上还带着晨露的寒气，眼睛里却亮得像装了星星：“你终于来啦！我等好久了！教我剑法吧！”
卫庄眉头皱得更紧。他知道，如今韩王正因韩国局势吃紧，想极力拉拢自己，若是当众把这最受宠的公主赶出去，确实不妥。
他只冷冷吐出两个字：“让开。”
“卫庄，你听着，你必须教我剑法！”红莲却挺了挺小身板，尚有些稚嫩的脸上竟透出股倔强，“我会让你心甘情愿教我的！”
“随你。”卫庄看都没看她，转身就走。
“卫庄，你等着！这世上没有我红莲做不到的事！”
身后传来少女清亮却带着执拗的喊声，没能让卫庄的脚步有丝毫停顿。
接下来的日子，红莲天天来蹲守。软磨硬泡过，也耍小性子威胁过，都没能让卫庄松口。这让向来顺风顺水的红莲又气又急，却也更不服输了。
于是，她搬来了父王当救兵。
当韩王亲自带着红莲来求卫庄“指点小女一二”时，卫庄虽依旧皱着眉，却终究没直接拒绝。
红莲得意地冲他扬了扬下巴，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你会教我的。
很久以后的赤练，常会想起那段时光。她曾这样想：那一年，我刚懂点事，十四岁，正是爱做梦、容易动心的年纪。我这辈子，真正快活的日子没几天。直到遇见他，若没有他，或许就没有后来的我。
卫庄，我在最好的年纪遇见你，你叫我怎么办。
“你这么年轻，头发为什么是白的？”一次练剑歇脚时，红莲终于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卫庄的白发上，像落了把碎金，竟有种奇异的美。
卫庄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比起刚到韩国时，他和这红莲公主的相处，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至少，她不像其他贵族小姐那般娇滴滴的，而且，有一点很合他意——能吃苦。
“这世上，很多东西不像看上去那样。”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些最初的冰冷。
红莲似懂非懂点头，没再追问。
又过了些时日，卫庄像是心情尚可。一次练完剑，他微微叹了口气，从身后拿出个东西递给红莲。
那是一把剑。
却不是普通的剑，是柄工艺复杂的链剑。剑身通体赤红，像燃着的火苗，链条柔韧又坚韧，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红莲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心翼翼接过来，像捧着稀世珍宝。这红色，是她最爱的颜色。
她迫不及待退到空地上，挥舞起链剑。红色的剑身在她手中像条灵动的红蛇，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气。
卫庄站在原地看着，微微点头。他没看错，红莲的性子和悟性，都很适合这剑。
但同样是链剑，但是不同的人用出来的效果却是不一样的，就像红莲和那个女子。
在那个女子手中，链剑永远没有这样柔美绝殇的感觉，而在红脸的手中，链剑也永远不会拥有君临天下吧的凌厉霸气。
卫庄看着红莲兴致勃勃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缓缓道：“这把剑叫做赤练。女子用这个正好，练起来就像在跳舞一样。我有个朋友，也用过这种剑。”
这是这几个月来，红莲第一次看见卫庄露出这样真诚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气，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红莲一时间竟看呆了，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轻抚着手中的赤练剑，掩饰自己的失态：“赤练……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卫庄微微偏过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的天际，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声叹道：“也许，也是最后一件。”
红莲正沉浸在收到礼物的喜悦中，并没有听清他的话，或许就算听到了，也会下意识地装作没有听到。她抬起头，对着卫庄笑了笑，眼底的光芒比阳光还要灿烂：“放心，我每次练剑，都会很认真的！”
后来的赤练常常回想起来，心中暗暗思忖：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样子似乎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心里是有我的。如果当时我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练剑，我一定会更加认真一万倍的！
卫庄看着她挥舞链剑的身影，摇了摇头，微微叹息：“虽然你练得辛苦，可惜，你的师父实在是误人子弟。”
红莲立刻皱起眉，反驳道：“不许你说我师父的坏话！师父是除了父王之外，对我最好的人！”在她心里，师父虽然严厉，却教会了她很多东西，是她成长路上很重要的人。
卫庄没再和她争辩，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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