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川回到东宫,正敲过四更的梆子,再有两个时辰左右天就亮了。
无心入眠,他就这么在院中站着。
黑漆漆空荡一片的东宫,就像座巨大的镀金栅笼,关了他整整十二年。
他永远忘不了七岁那年,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
皇姐拉着自己跪在母后的昭阳宫外不断地哀求她放皇兄出来,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母后身边的大內监手劲真大啊,死死摁住他们不让他们进去。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昭阳宫的殿门大开,母后拖着沉沉的步子从里面走出来,面如死灰。
身后,宫人们哭成一片。
“二皇子……”
李砚川感觉到皇姐抱着自己冻僵了手一颤,失声唤道。
“然儿……”
然后,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老內监,几步跑进昭阳宫偏殿,接着从里面传来皇姐失声痛哭的声音。
李砚川怔怔站在那里看着,无声的泪水流了满颊,也不知抬手去擦一擦。
皇后一眼瞥见了他,忽然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捧住他的小脸。
脸上妆容被泪水冲去,露出她有些沧颓的面容。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眼中好似又燃起了希望般。
“辰儿,辰儿,母后还有你!母后只有你了……”
母后冰凉的额头贴在自己脸上,李砚川任她将自己抱紧痛哭,她的泪水混着自己的落在衣襟上,被雨水打湿的衣衫看不出泪痕。
七日之后,二皇兄的灵位供在了悯安堂。
出殡的第二天,父皇下了诏书,立皇三子李砚川为太子。
李砚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永远也见不到嫡亲的皇兄了。
被关在东宫的日子,李砚川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
卯时起床,就要练剑扎马桩。
用过早膳,孙太傅便早早来上课了,讲的是【国策】、【国书】……
下午随着少傅到后院,独独辟出的冰室中练功。
夜晚,还要在母后的监督下,背完策论两篇才能睡觉。
只有七岁的人,根本不懂那些权衡之术说的是什么,只知道里面的文字背起来很拗口。
第一次进冰室的时候,出来时半边身子已经完全冻麻掉,动也不能动一下。
最后是少傅一步步将自己扛在肩上扛回来的。
回到寝殿,母后已早早等在殿中。
见是被扛着半边身子冻僵的自己回来的,二话不说一个巴掌扇下来,疼得他眼冒金星。
“下次若再是气力不足被冻僵,爬也要给我爬回来!”
说完拂袖而去,声音冷得比那冰室中的冰块还凉。
李砚川回过神,才觉得有些温热淌在脸上了,用手一摸,一手猩红的血。
彼时,正值豆蔻年华的皇姐已经开始偷偷编起了玉带。
却在被母后发现后,一把火连着支架全给烧了。
“你是风国大公主!不是那些民间小门小户的小姐。你的婚事只能是由父皇母后为你而定,这些东西做了也是白做。你还想着能亲手送给心上人?”
皇姐情窦初开的少女心,被母后毁在了那把大火中。
从此,皇姐脸上寡见笑容,待人愈发平淡有礼。
日日向着一位“风国嫡长公主”的姿态进益。
而母后脸上的笑容,又再意气风发起来。
失去大儿子似乎并没有对她造成很大的打击,只要她还有儿子,只要她的儿子还是太子。
一切都可以失而复得,都可以再紧紧握在手中。
江山是她陪着父皇打下来的,怎能不由她的儿子来继承?
没了个体弱多病的大儿子,还有李砚川这个小儿子。
为了她的皇后地位稳固,为了方氏全族,为了能紧紧握住权力在手,她必须早日将接班人培养出来。
李砚川深吸一口气吐掉,有些不忍回首自己的童年。
所幸,有孙太傅这位明智的恩师。
若不是他的循循善诱,李砚川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像皇兄那样,顶不住压力而将匕首刺进自己的胸膛。
十岁那年,因还是体弱,母后瞒了宫里的人把自己送去了寒冰悬洞。
对外称病,需静养。
于是,便在那里结识了薛昊、苏珂二人。
记得那时,苏珂常着一袭紫衣,衣服下摆的金线编织的金玉牌闪闪发亮。
第一眼还以为他是女子,因他一双凤眸长的邪魅,肌肤分外白皙,身形又单薄。
第一次一起下寒冰池才知道他是男儿身,因着这个事,苏珂还伏在薛昊的肩头伤心了许久。
而薛昊,脾气听闻比起自己幼时霸道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是因为自小出生在武将世家,才养成了这桀骜不驯的性子。
被人冠以“薛霸王”的名号。
听说他在家除了娘亲的话谁都不听,偏偏又是家中最小的少爷,自然是打不得骂不得,家人只恨不得把他往天上捧。
苏珂和薛昊的父亲一合计,索性撇开夫人将儿子扔到寒冰悬洞来。
把苏珂丢来是为了将他性子练得刚毅些,否则太过阴柔。
而薛昊正好相反,是为了磨磨他的戾气。
可是人的本性哪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只庆幸他们没被这千年寒冰给冻死,身上倒是练就了深厚的内力。
三人每天一起面对洞中寒冰,一起大叫着冲下寒冰池,一起受师父训斥教导。
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三个少年结成深厚友谊。直到回宫后也是如此。
五年,母后没有来看过自己一次,就连派个人来问一句也没有。
一回宫,他以为能像薛昊苏珂的母亲来迎接她们的儿子回家那样,母后也能欢天喜地地迎自己回宫,让他体念一下母亲的念子情切。
可没有。
一回来,他就又被带进了东宫,继续出宫前的那种日子。
李砚川这才彻底感受到了皇家凉薄。
原本五年的宫外生活,即使辛苦,也得到了些解脱。
如今再次被压抑起来,便造成了他今天这样古怪的性子。
他不排斥太子的身份,不排斥作为风国储君的责任,他只是难以释怀皇兄的离世和母后的狠心。
在这深宫之中,在这种压抑情绪中挣扎完了童年,他开始想能有自己的力量。
他不想死死被母后钳制,做皇家政治的棋子。
于是,便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白天,他是朝堂中从不露面的“挂名太子”,与苏、薛二人一齐闹翻京城。
让人以为自己不务正业,好叫他们别把夺嫡的眼睛安在自己身上。
自然,他的“不务正业”也让母后气愤,母子关系彻底闹僵。
夜晚,他乔装办成衣衫破烂落难京城的乞丐,潜入夜市中探查民情。
幸得有恩师寻得的易容术和变声法,不然他也不会这么轻易躲过朝中和母后身边的耳目。
聚香楼是他们三人回宫后,这几年建立起来的据点。
在其间,培养了数十名细作,全部办成美艳花娘隐藏在花柳巷中。
聚香楼名誉京城,朝中官员谁不喜欢来这喝几杯的?
于是,利用陪酒的时候,探到了许多朝堂政要。
这是明面上的。
背地里,谁家在看不到的地方有什么小动作,他们都一清二楚。
便也知道他的大哥,贵妃所生的大皇子李沐川,有夺储意图。
他的身后是势力颇大的冯太师,威逼利诱,朝中许多有才之士都渐渐被他收拢。
李砚川不禁皱了眉头,想起苏珂提过的提议。
是,他现在确实欠一股中坚力量助自己坐稳太子之位。
只是……
想到那张恬静却坚毅的小脸,那抹挂在唇边盈盈的笑靥,那酒后憨醉的模样,那被戏弄过后即时反击的机灵劲儿……
最最让人心动的,是她藏在心底的善良。
这样的一个人儿。
真的要利用她,对她下手吗?
李砚川咬咬牙根,望向天边的下弦月。
趁着天边快要翻起鱼肚白的时候,回房换下了破烂的乞丐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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