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李砚川进来，旁边十来名貌美花娘齐齐福下身子行礼。
“给主子请安。”
李砚川收回木棒，“嗯”了一声，踱步上前坐在了桌边。
抬眸冷冷地瞪了眼苏珂，吓得他脖子一缩，手悻悻地放了下去。
“声那么大，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是你苏公子在聚香楼喝酒么？”
苏珂撇撇嘴，想伸手拿块枣泥山药糕吃。
却发现所有的点心都被自己拍成了粉末，遂恨恨地从旁边拿过一杯玫瑰甜酒仰头猛灌下去。
薛昊看了看微微皱眉的李砚川。
他若是想出宫，就得永远是一头乱发衣衫褴褛。
最近，为了扮得更像一个乞丐还不知从哪里找了根打狗棒。
这样的他，怎会让人看到这个落魄年轻人是风国太子殿下？
更何况特地为了扮成另一个人，他还得戴着假面皮，变了声线。
轻叹一声，薛昊犹豫了一下，开口。
“皇后娘娘她……”
李砚川冷冷横他一眼，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薛昊一怔，表情无奈地与苏珂对视一眼。
得，这位爷的另一面又出来了。
谁都不能触到他的底线，若他怒气上头，可是谁都不认。
自然，谁惹了他就铁定会有一顿臭骂。
苏珂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开口。
“那个，殿下，咱们就真的就这么放过那个丫头吗？”
李砚川没理他，看着手中的酒杯出了神。
薛昊和苏珂屏息以待，房中刹那寂静一片，仿佛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李砚川才缓缓开口。
“慢慢来，急在这一时做什么。”
苏珂一愣，悻悻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又放下。
“咳，咱们还是先问问近日朝中情况吧。”
薛昊适时开口，不让他们再在王雪珞这个问题上面纠结。
转头对着厅中一排亭亭而立的十余名美花娘，指了指中间那个。
“你，上来说说。”
“是。”
被叫道的花娘上前一步，徐徐道来。
“回主子，奴婢伺候冯太师麾下翰林院学士刘同知刘大人，听闻皇长子最近在府中大摆筵席，挂名是为了庆贺府中再添小少爷，可是那小少爷只是个庶出，且皇长子请的似乎都是今日朝堂上当红的几位大人。其中包括新晋状元——驸马爷王子凌。看这样子，颇有拉帮结派之意。”
花娘回完话，行了个礼乖巧退回其中。
苏珂凤眸微眯，没多想便开口。
“这么快？”
又转过头来对其他二人。
“看样子皇长子已经动手，咱们可不能让他们占到先机，失去王相国这棵大树啊！”
却见他们都只是闷声不说话，苏珂急了，一拍桌子站起来。
“我就说了要先制住那王雪珞！王相国若是告老退朝，王子凌又成了皇长子那边的人的话，咱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薛昊瞥他一眼，伸手按下他。
“说了叫你别急，从这次的事情来看，你觉得那雪灵郡主是那么好掌握的吗？那丫头可机灵得很，没咱们想的那么简单。”
两人犹豫了片刻，彼此用眼神交流了下，同时转过头来问李砚川。
“太子殿下，有何见解？”
李砚川放下手中酒杯，一脸正经道。
“本太子现在很困，想睡一会。”
说完起身，走进了内厅。
薛昊和苏珂对视一眼，郁闷地拿起酒杯干了一杯。
“哎我说，觉不觉得咱们太子殿下最近怪怪的？”
苏珂忽然凑近他耳旁说道。
薛昊双眼一瞪，连连应道。
“嗯嗯！是瞧着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特别是在提到雪灵郡主的时候！对不对？”
苏珂伸出一根手指头，一本正经。
薛昊连连点头。
“有猫腻，绝对有猫腻。”
一边说着，一边摸着下巴，猜测着无限种可能。
“啪”——
一只靴子飞出来，正中薛昊苏珂二人中间，吓得他们猛地一蹦。
李砚川懒懒的声音从内厅传出来。
“吵死了。”
二人对视一眼，拉下了嘴。
往内厅里看了一眼，李砚川已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子夜时分，熙雨轩院中角落的一处树叶“哗啦”一响，从围墙上翻身下来一个人影。
只见他身形挺拔，坚韧有力的身躯罩在黑衣下，头顶一头乱发，发丝随风四扬。
手中，捏着一块完好的人面皮。
走到窗前，稍稍往里望去——
只见软榻上，那抹娇小的身躯脸朝里侧卧着，全身似婴儿般蜷缩，从她微微拱起的背脊可以感觉到她内心的不安。
睡觉还是如此不安稳吗？
李砚川墨眸动了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却见榻上人儿微微一哼，翻过了身来。
李砚川赶紧往旁边一闪，躲在了窗柩后面。
透过窗棂上的缝隙可以看见，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软枕。
小脸上，五官微微皱成一团，秀眉微蹙，小嘴微微向上翘着，似乎在表达着对什么不满。
好好整了苏珂那小子一顿，却还不开心？
李砚川看她一脸愠色，不由得放缓了脸上表情。
苏珂最爱的就是他的皮肤，你可是让他的皮肤活活受了两天罪呐，这样还没出口气？
还是……
宫中得处处小心，不能顺意，让你不得自由，可以如以前那般，晚上偷偷溜出府去？
他抬眼，怔怔望着她安静却不安分的睡容。
王雪珞……
你可还记得那年被你救了的老妇和乞丐？
李砚川将手伸进怀里，捏了捏那张假人面皮。
心不由得软了下来。
初次相识的那个夜晚。
她一身男装，却无意微微勾勒出了小女人的线条，不用心还不易被发现。
善良如她，带着甜美的笑容，将手中的银子全部给了素不相识的自己和那位老妇人。
她大而亮的双眸，褐色瞳仁盈盈望着自己的时候，似乎有一汪湖水在她的眼中荡漾。
好像那湖水也淌进了自己的心一般……
李砚川觉得自己快二十年的平淡人生也有了些动人波澜。
在她的小手将银两放入自己的手掌心的时候，李砚川只觉得那触感一直传到了心中，心里早早就烙下了她的影子。
王雪珞。
这个名字总听那些宫人们提起。
而且总是与她的四个哥哥并在一起，被人们津津念叨。
人们都说着相国府大小姐天资聪颖，学什么都一点即通，还能举一反三，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
虽然脾气有些古灵精怪的，爱闹腾。不过得到了相国府上下一致的疼爱。
只是她唯一的一点死穴，就是女红。
没见过哪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还不知道为自己缝嫁衣，编织玉带的。
风国的习俗中，姑娘要自己缝制嫁衣和玉带，嫁衣是为自己准备的，玉带则是在大婚那日，亲手为夫君系上的。
这一针一线都得出自自己的手，才能保得夫妻和顺，举案齐眉。
李砚川的心忽然有些慌乱。
不知你以后的嫁衣是为谁而裁，玉带会为谁而制？
凝视着那张蹙眉小脸，李砚川不禁放松了手中扶着窗栏的动作。
忽然，从暗处走出个人影，立在李砚川面前向他行礼。
“主子。”
李砚川回过神，眉头一皱，闷声问道。
“你去回过母后的话了？”
那人始终垂着脑袋，额前刘海挡住了她的面容。
“是，皇后娘娘让奴婢继续留在郡主身边，有什么事情得第一时间回话。”
李砚川墨眸一沉。
“她还是这样……”
又瞥了眼伏着身子垂首站在面前的人。
“你知道怎么说。”
那人头垂了一垂。
“是，奴婢自然知道该如何回话。”
李砚川“嗯”了一声，眼神似有若无看了屋内一眼，转身飞出了墙壁。
月光洒落下屋檐，锦玉怔怔望着李砚川矫健的身影消失在夜空中，久久不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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