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脚下的荒坡，夜风贴着地面扫过，枯草伏倒一片，又立起一片。唐峰骑马沿着山道边缘摸行，衣襟内侧揣着香香留下的那只瓷瓶，隔着布料抵住胸口。瓷瓶冰凉，正好压住肩头伤处跳动的痛感。
半塌的驿亭立在岔道口，柱子歪斜，顶上的瓦片缺了大半。一道人影裹着灰布斗篷立在亭中，听见马蹄声，慢慢转过来。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莹白下颌。
唐峰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亭边，没有直接跨进去。
“你还没走。” 唐峰道。
香香抬手，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明艳的脸。夜风把她鬓边几缕发丝吹起来，又落回去。她看着唐峰，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胸口，那只瓷瓶的位置。
“药，用上了没有。” 香香道。
“用上了。” 唐峰道，隔着衣料按了按瓷瓶，“伤口收了不少。你这份人情，我记着。”
香香垂下眼帘，没接这句人情的话。
“北山隘道，我替你拖住首领半日。” 香香道，“你只有这半日的工夫，在白明堂抵达之前，把人手布进隘道两侧。”
唐峰没有立刻应话。他倚着驿亭柱子，目光落在香香脸上，看了很久。
“你跟我说句实话。” 唐峰道，“你到底是忍月的圣女，还是站在我这一边。”
这话问出来，亭子里安静了片刻。远处山道上，夜风吹动枯草，沙沙的动静一阵一阵。
香香侧过身子，避开唐峰的视线，伸手抚了抚斗篷边角。
“你是想问我，是敌是友。” 香香道。
“是。” 唐峰道，“做生意的人，最怕账目不清。敌是敌，友是友，混在一处，买卖做不长。你替我把北山的局拖住，转头又替忍月办差，这笔账，我算不清楚。”
香香的手指在斗篷边角停了停。
“算不清楚，就别算。” 香香道，“半日的工夫，是真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唐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香香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夜风从破瓦的缺口灌进亭子，把香香斗篷的下摆掀起一角。她没动，抬眼看着唐峰，眼底沉着夜色，辨不出深浅。
“我不是不信你。” 唐峰道，“我是怕你。你替忍月做事，能替到哪一步，我心里没底。你今日给我送药，明日会不会把北山的兵甲布防递回给首领，我不知道。”
香香的目光落在唐峰肩头。
“所以，你是来套我话的。” 香香道。
“我是来问清楚。” 唐峰道，“这半日工夫，用完了之后，下一次，你还会不会站在我这边。”
亭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山道上拐了个弯，朝着北山方向去了。那骑士身量不高，马背上驮着一只油布包裹，鞍侧挂着一面小小的令牌，在月色下闪过一道光。
香香神色微变，身子不自觉地朝那方向侧了侧。
唐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又收回来。
“那是忍月的人。” 唐峰道。
“首领的传令骑。” 香香道，语声压低了半截，“我拖住的半日，怕是撑不了那么久了。”
她说着，重新拉起兜帽，遮住半张脸，脚步往亭外挪。
“你要走。” 唐峰道。
“再不走，首领的人就该来寻我了。” 香香道，脚步没停，走出亭子两步，又停住。
她没有回头，声音隔着夜风送过来：
“唐峰，你问我，是敌是友。”
唐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你答不答。” 唐峰道。
香香沉默了很久。夜风把她的斗篷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线。她终究没有回答，迈步走进山道边的阴影里，身影被夜色吞没。
驿亭里重新只剩下唐峰一个人。他站了一会儿，低头，把怀里那只瓷瓶摸出来，指腹在瓶身上摩挲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那匹传令骑，马鞍侧挂着的令牌，不是忍月惯用的莲花令。那令牌的形制，他在白明堂的盐引文书上见过，是白家私铸的信符。
唐峰眉头收紧，抬脚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传令骑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山道弯弯绕绕，马蹄踩在碎石上，响声被夜风扯散。追出二三里，前方那道骑士的身影隐约可见，正勒马停在一处岔口，和另一个黑衣人低声交谈。
唐峰勒住缰绳，把马牵进路边的灌木丛里，伏低身子。
那两人交谈片刻，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递到传令骑手中。传令骑接过，卷好，塞进油布包裹，重新上马，朝着北山方向疾驰而去。
唐峰盯着那骑士消失的方向，心里把那卷东西的分量掂了又掂。白家的信符，忍月的传令骑，北山隘道，白明堂，这几样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条锁链，一环扣着一环。
他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灰白。中军帐里，李司正对着地形图出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一夜没睡。” 李司道。
“去会了会香香。” 唐峰道，把衣襟里那只瓷瓶掏出来，搁在案上，“北山的局，她替我们拖了半日。可白家的传令骑已经往北山去了，带的是一卷密件。”
李司的目光落在瓷瓶上，又抬起来看唐峰。
“你信她。” 李司道。
唐峰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案上那只瓷瓶，想着香香那句 “是敌是友” 始终没有等到的回答，又想着那卷消失在北山方向的密件。
“信一半。” 唐峰道，“剩下的那一半，我要亲眼看着，才算数。”
李司没再追问，低头重新落回地形图。帐外，巡哨的号角吹响，新一天的晨光压过北山的轮廓。
唐峰伸手，把瓷瓶收回衣襟，指尖又碰了碰瓶身。
“密件进了北山，就不能让它落到首领手里。” 唐峰道，“半日工夫，够不够我们把人手铺进隘道，就看这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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