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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随军边关,香香送药

《流氓公子俏公主》 上心的酒/著, 本章共5121字, 更新于: 2026-10-17 08:01

扬州城西的米行在雪后开得比平日迟,辰时过了才卸下门板,门前的雪被扫到街沿两边,堆成两道矮矮的白垄。米行门脸不大,三间开面,檐下挂着一块旧匾,匾上写着“孙记米行”四个字,漆皮剥了大半。铺面里面光线暗,靠墙垒着一排麻袋,袋口用麻绳扎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瘦长脸,蓄着两撇鼠须,正低头拨算盘,算珠碰在一处响得密。唐峰在门口站了一步,偏着头看了看柜台后面的汉子,苏秦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短打外面罩着那件灰蓝短衫,绑腿缠得匀实,头发束在脑后,用布条扎着。

唐峰进了铺面,在柜台前面站定了。柜台后面的汉子抬起头来,偏着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秦,鼠须动了动。

“客官买米?要多少?”

“不买米。找人。”唐峰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枚旧铜钱搁在柜面上,钱面上的裂口朝上,边沿的磨痕在灯火里显出一层暗沉的色。“这枚铜钱,你认不认得?”

汉子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柜面上那枚铜钱,目光在裂口上停了几息,又偏着头看了看唐峰的脸。他的手指从算盘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在裤面上蹭了一下。

“这枚钱,你从哪儿来的?”

“苏记的掌柜苏雯给我的。她说她爹从前在北关当过兵,跟一个姓刘的文书认识。那个文书左眼下面有一颗痣,淮安人,辞差回老家了。我找他的下落。”

汉子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铺面门口,偏着头看了看街面。雪后的街面上行人不多,几个挑担的从门口经过,扁担两头挂着空筐,往城东方向去了。他走回柜台后面,在条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柜台上,手指慢慢收拢了。

“姓刘的文书,是我远房表哥。他两年前从北关辞了差事回来,在老家淮安待了大半年,后来去了扬州北边的邵伯镇,在一家私塾里教书。我半月前去邵伯镇看过他一趟,他搬了家,原来的私塾不教了,新住处没告诉我。只留了一封信在私塾的门房,说要是有人拿一枚裂了口的旧铜钱来找他,就把信交给来人。”

唐峰把铜钱从柜面上拿起来收回衣袋里,偏着头看着汉子。“信呢?”

汉子从柜台下面的暗屉里摸出一只青布小包搁在柜面上。包布解开,里面是一只竹管和一张折好的纸。竹管的口用蜡封着,蜡面上没有印纹。折好的纸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笔迹潦草,墨色也淡,像是仓促间写下的。“唐阳遇刺那晚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可有一件事,我搁在心里两年,不敢说。巡夜记录是我改的,改完第二天我就辞了差事。让我改的人姓沈,京里兵部的主事,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后来我听说唐阳在山道上遇了伏,死了。我拿那五十两在邵伯镇买了间屋子,搬到那儿住下。这两年没有一夜睡得安稳。你们要是来找我,我不想再躲了。可我有一样东西,得当面交给你。我在邵伯镇北街的私塾后面住,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

唐峰把纸折好揣进贴身的衣袋里,偏着头看着汉子。“你表哥现在还在邵伯镇?”

“应该在。他说过,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不砍,他就一直住在那儿。”汉子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偏着头看着唐峰,鼠须动了动。“客官,我表哥这个人,胆子小,心不坏。当年改记录的事,他是被姓沈的吓住了。你找到他之后,别难为他。”

唐峰点了点头,把竹管搁在柜面上没有拿。他偏着头看着铺面外面的街面,雪后的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线,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小块暖色。他出了米行,苏秦跟在侧后方,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北走。街面上的雪被行人踩得稀了,露出底下的青石板和车辙印子。走了半条街,苏秦偏过头来看着唐峰,手搁在腰间的布带上,指腹在带扣上蹭了一下。

“邵伯镇在北边,走官道大半日可到。今日去?”

“今日去。那个文书手里有东西,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太子那边的人要是先找到他,东西就没了。”

两个人过了两座桥,到了扬州北门。北门外的官道上雪积得厚些,路两边的柳树挂满了雪粒,枝条压得弯了梢。官道上没有马车,唐峰在城门口雇了一辆驴车,车夫是个半老头子,嘴里叼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两个人上了驴车,车夫收了烟杆,鞭子在半空里虚抽了一下,驴蹄踩过官道的积雪往北走。走了大半日,过了邵伯湖的南岸,官道折向西,路两边的荒田换成了矮丘,丘坡上的柳树在雪里只剩灰白的枝桠。邵伯镇在矮丘后面,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不过一里长,街两边的铺面大多上了门板,只有几家茶铺和杂货店开着半扇门。

邵伯镇北街的私塾在镇子最北头,门脸不大,三间开面,檐下挂着一块旧匾,匾上写着“邵伯私塾”四个字,漆皮剥了大半。私塾的门板上了大半,只留一扇窄门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火。唐峰在门口站了一步,偏着头看了看私塾后面的方向。私塾后面是一片矮坡,坡上种着几棵槐树,树干粗壮,枝桠交错着搭在坡面上。其中一棵歪脖子槐树从坡上斜出来,树干歪向西边,枝桠伸到坡脚下面的院墙上头。院墙后面有一间屋子,青瓦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

唐峰沿着坡脚的小径往院墙后面走,苏秦跟在侧后方。小径上的雪被踩实了,脚底下滑,唐峰走了一段,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蹭了一下,身子偏了偏。苏秦从后面跟上来,手在他肘弯上扶了一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两个人绕过院墙,到了歪脖子槐树后面的屋子前面。屋子门口搁着一张矮凳和一只破水缸,水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门板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火,混着柴火和草药的气味。唐峰在门口站了一步,伸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探出半张脸,头发花白,左眼下面有一颗痣,面色蜡黄,颧骨高耸。他偏着头打量了唐峰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秦,目光在苏秦腰间的布带上停了一息,嘴唇抿着,下颌收得紧。

“你们找谁?”

“刘文书。我姓唐,唐阳的侄孙。”

老头的手指在门框上收拢了,指节泛白。他偏着头看着唐峰的脸,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额角那道淡疤,又滑到他袖口上那块洗不净的酱痕,停了几息。他把门扇拉开半扇,侧身让开了。

“进来。”

唐峰跨过门槛进了屋子。屋子不大,靠墙搁着一张窄床和一张条桌,桌上摆着一摞线装书册和一只粗瓷茶壶,墙角搁着一只小炭炉,炉膛里的火苗从炭缝里舔上来,把屋里的旧桌旧椅照得暖了一层。老头在条桌后面的条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收拢了。

“唐阳的事,我搁在心里两年。巡夜记录是我改的,改完第二天就辞了差事。让我改的人姓沈,京里兵部的主事。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说改一笔就没事了。我拿了银子,改了记录,第二天唐阳出营的时候就遇了伏。我后来听说他死了,想回去说清楚,又怕被姓沈的人灭口。这两年我在邵伯镇教书,没有一夜睡得安稳。”老头从条桌下面的暗屉里摸出一只竹管搁在桌面上,管口的蜡封上沾着干了的墨迹。“这是姓沈的当年给我的信。信上写着让我改哪一笔,改多少。你拿着,去兵部对一对笔迹。姓沈的现在还在城防营,我上个月托人去打听过,他没调走。”

唐峰把竹管从桌面上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蜡封上的墨迹在灯下显出一层暗沉的色。他把竹管揣进贴身的衣袋里,跟那只青布小包、锦囊、铜钱和手令并排放着。他偏着头看着老头,老头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又松开,松开又收拢。

“刘文书,你手里的东西,太子那边的人知道不知道?”

老头摇了摇头。“姓沈的以为我拿了银子就远走高飞了。他不知道我还在邵伯镇。这两年他没有来找过我。”

唐峰把竹管在衣袋里搁好了,偏着头看着条桌上的那摞线装书册。书册的封皮上写着《论语》《孟子》,字迹工整,是私塾用的课本。他往前凑了半寸,手搁在桌沿上,偏着头看着老头。

“刘文书,你跟我回扬州。你手里的东西递到府衙,唐阳的案子就能往前推一步。你改记录的事,算胁从,有自首的情节,府衙那边不会重判。可你要是留在邵伯镇,太子的人迟早会找到你。”

老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偏着头看着唐峰的脸,嘴唇抿了抿,下颌收得紧。屋角的炭炉里,火苗从炭缝里舔上来,把老头脸上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窄床旁边搁着的一只旧木箱,箱盖上蒙着布,布面上落了一层灰。

“我跟你走。可我得收拾一下。那箱子里是我这两年的教案,得带走。”

唐峰点了点头。老头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窄床旁边,把木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搁在床面上,揭开蒙布,把里面的书册一摞一摞地翻出来,拿布包了,系好。他把包袱搁在桌上,又从床头的暗格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揣进袖袋里,偏着头看着唐峰。

“走吧。”

三个人出了屋子,沿着坡脚的小径往邵伯镇主街走。雪后的日头偏西了,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坡面上的积雪照得亮了一层。走到镇口的老榆树底下,唐峰雇的驴车还停在原地,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烟杆搁在膝盖上,烟锅里的火星已经灭了。唐峰扶着老头上了车,苏秦跟着坐上去,自己在车辕另一边坐下来。车夫收了烟杆,鞭子在半空里虚抽了一下,驴蹄踩过镇口的积雪往南走。邵伯镇在驴车后面越缩越小,镇北的歪脖子槐树从屋脊后面探出来,枝桠上挂着雪粒,在日头里泛着一层白。驴车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一段,拐过一道矮丘,前面是一片枯黄的荒田。荒田中间有一条岔路,从官道折向东,通向湖边。岔路口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深青色的斗篷,帽兜压着眉骨,只露出半截下巴。那人偏着头看着驴车方向,等驴车走近了,从岔路口走出来,拦在官道当中。

车夫勒住了驴,偏着头看着拦路的人,烟杆从嘴里抽出来攥在手里。唐峰从车辕上跳下来,偏着头看着斗篷底下那张脸。香香把帽兜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被北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嘴唇抿着,下颌收得紧。她从斗篷的衣袋里摸出一只白瓷瓶搁在掌心里,递过来。

“红蔓陀罗的解药。含情留给你的那瓶,你在边关用掉了。这瓶是我从忍月的窝点里带出来的,只剩最后一瓶。”香香偏着头看着唐峰的脸,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额角那道淡疤,又滑到他袖口上那块酱痕印子,停了几息。“太子那边的人已经知道你回扬州了。白明堂今天下午去了府衙,递了一张状子,告你私通忍月,拐带人口。府衙接了状子,明天可能要传你问话。”

唐峰把白瓷瓶接过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瓶壁光滑,蜡封上没有印纹。他把瓷瓶揣进贴身的衣袋里,跟那只青布小包、锦囊、铜钱、手令和竹管并排放着。他偏着头看着香香的脸,她的颧骨上有一道极浅的擦痕,结了薄薄一层痂。他往前凑了半寸,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深青斗篷的衣料蹭着他的袖口。

“香香,你从边关回来之后,住在哪?”

香香偏着头看了他几息,嘴角那点弯度似有似无。她从斗篷衣袋里摸出那只装着含情骨灰的青布小包,在掌心里搁了一息,又收回去。“含情的骨灰我葬在邵伯湖西岸的一处坡地上,靠水,背后有山。我在湖边搭了一间草棚,住了半个月。今日来扬州,是替含情办最后一件事。”她偏过头去看了看官道南面的方向,雪后的日头落在湖面上,把湖水照得亮了一层。她偏回头来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收了回去。“唐峰,白明堂的状子递了,府衙那边你得有准备。你手里的手令管用,可府衙里有人跟白明堂有来往。明天传你问话,你带着手令去,别带其他人。我在府衙外面等你。”

唐峰把白瓷瓶在衣袋里搁好了,偏着头看着香香。她从岔路口退回去,斗篷的下摆在雪地上扫了一下,带起一小撮雪粒。她走到岔路口停了一步,偏过半张脸来看唐峰,帽兜底下的眼睛在日头里显出一层灰蒙蒙的亮。

“唐峰,你舅公的事,含情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唐阳遇刺那晚,姓沈的主事不是一个人动的手。他背后还有人。你查姓沈的,别光盯着兵部。”

话音落下,她转进岔路,深青色的斗篷在矮丘后面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官道上的雪被日头晒得化了一层,路面湿漉漉的。唐峰站在驴车旁边,偏着头看着岔路口方向。矮丘上的积雪在日头里泛着一层白,湖面从丘后面露出来一角,亮晃晃的。他上了驴车,车夫收了烟杆,鞭子在半空里虚抽了一下,驴蹄踩过官道上的积雪往南走。苏秦偏着头看着唐峰,手搁在膝盖上,指腹在布裤的褶子上蹭了一下。

“香香说的那个姓沈的,你打算怎么查?”

唐峰把竹管从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蜡封上的墨迹在日光里显出一层暗沉的色。他把竹管收回衣袋,偏着头看着官道尽头的扬州城墙轮廓。城墙在日头里显出一层灰白,垛口的旗帜被风吹得翻了两下。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了又松开。

“先过府衙那一关。白明堂的状子递了,明天传我问话。手令管用,可府衙里有人跟他有来往。得先把府衙里的线摸清楚,再查姓沈的。”

苏秦偏着头看着官道南面的方向,雪后的日头落在路面上,把车辙印子照得清清楚楚。她偏回头来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似有似无。

“明天府衙问话,我跟你去。”

“香香说让我一个人去。”

苏秦的手指在布裤的褶子上停住了。她偏着头看着唐峰的脸,嘴唇抿了抿,下颌收得紧。“香香说的你就听。我说让你一个人去,你听不听?”

唐峰偏过头来看着她。苏秦的侧脸在日头里安安静静的,鼻梁挺直,耳垂上那颗小痣在光影里显出一小点深色。他嘴角弯了一下,偏回头去看前面的官道。驴车沿着官道往南走,扬州城墙的轮廓在前面越缩越大。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了又松开,偏着头看着官道尽头的城门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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