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在申时过后落了一场薄雪,雪片子不大,从灰白的天上疏疏落落地飘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化成水渍,落在屋瓦上积成薄薄一层白。漕河两岸的柳树收了叶子,枝桠上挂着细碎的雪粒,远看像一层灰白的绒。唐峰从柳林镇回来时驴车停在城门口,他下了车走回城东铺面,唐逸还在柜台上盘账,见他进来,搁下算盘偏着头看了看他。唐峰把韩叔说的话拣要紧的讲了,唐逸听完沉默了一阵,把算盘珠子拨回去,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搁在柜面上。
“韩叔说的那个姓刘的文书,我让人查了。他老家在淮安,具体哪个镇子不清楚。可他在扬州有个远房亲戚,在城西的米行做伙计。你去找他问问,兴许能摸到点东西。”
唐峰把纸收起来揣进衣袋里,偏着头看着铺面外面的雪。雪比方才大了些,铺面门口的幌子上积了一层白,风一吹,幌子下面的穗子冻得硬邦邦的,碰在一处响。他从铺面出来,沿着主街往苏记方向走。街面上的行人比平日少了,挑担的收了摊,赶车的卸了货,只剩几间铺子还开着半扇门。他走了半条街,拐进苏记所在的那条巷子,巷口的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桠上积着雪粒,树底下搁着几捆干柴,柴面上盖了一层白。苏记的门板上了大半,只留一扇窄门开着,门帘是蓝布缝的,帘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火。唐峰在门口站了一步,伸手把帘子掀开半扇,跨过门槛进了铺子。
苏雯坐在柜台后面,身上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棉袄,领口镶着一圈兔毛,衬得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些。她手里攥着一支细狼毫,在账本上记账,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慢,字迹工整。听见帘子响动,她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目光在唐峰脸上停了一息,嘴角弯了一下,把笔搁回笔架上,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来了。”
唐峰在柜台前面的条凳上坐下来,偏着头看着苏雯。她比上次在扬州分开时胖了些,颧骨上的轮廓柔和了,眼下也没有青痕,精神头还好。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青布小包搁在柜面上,解开包布,里面是一壶酒和两只青瓷杯。酒壶是锡制的,壶身上刻着缠枝莲纹,壶嘴里冒着细细的热气。她把两只杯子摆好,拔开壶塞给两只杯子斟满了,酒液在灯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琥珀色。
“苏秦说你给我留了一壶酒。我来了。”
苏雯把一只杯子推过来,自己在柜台后面的条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头,偏着头看着唐峰。灯火从柜台上的罩灯里漫出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暖色,眼角的细纹比上次见时淡了些,嘴角弯着,眼底的光比从前亮了一层。
“唐峰,含情的事,苏秦都跟我说了。含情替忍月做事,替忍月死了,最后替你挡了毒。她这个人,我从前恨过她。苏秦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守着苏记,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过很多。恨来恨去,恨到最后恨不动了。”苏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搁下杯子,偏着头看着柜台角上搁着的那只白布蒙着的牌位。牌位上写着含情的名字,白布边角掖得齐整,牌位前面搁着一只小香炉,炉里插着三根线香,香灰积了薄薄一层。“她死了,我把她的牌位搁在柜台后面。往后苏记的生意,她算一份。”
唐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黄酒,温过的,入喉醇厚。他把杯子搁回去,偏着头看着苏雯。“苏记的生意,白明堂的人来过几回?”
“两回。头一回是半月前,白明堂的管事带了两伙计,堵在巷口说要收铺面。李末音分号的伙计从巷子另一头绕进来,把苏记的门板上了,在门口挡了半日。第二回是十天前,白明堂亲自来的,没进门,在巷口站了一阵就走了。走之前搁了一句话,说唐峰不在扬州,苏记的铺面迟早是他的。”
唐峰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把杯子端起来把剩的酒一口饮尽了,杯底朝下搁在柜面上,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张皇帝给的手令笺纸展开搁在柜面上。笺纸上的朱红御印在灯火里显出一层暗沉的色。苏雯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纸面边沿上停了一息。
“这是什么?”
“御印手令。扬州府衙见了这张纸,得配合我查白明堂的账。他动苏记的那天,我让他当着府衙的面认罪。”
苏雯把笺纸推回来,端起酒壶给两只杯子重新斟满了。她把杯子搁在柜面上,偏着头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收了收,眼底的光沉了沉。“唐峰,白明堂在扬州经营了二十年,府衙里有人跟他有来往。你查他的账,他反过来咬你一口。小山子的事刚过去,含情的事刚过去,你舅公的棺木还在义庄里停着。你别再把自己搭进去。”
唐峰把笺纸折好收回衣袋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铺面外面的雪比方才大了些,门帘外面的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巷口的老槐树枝桠上挂满了雪粒。他把杯子搁回去,偏着头看着苏雯。
“苏雯,我舅公的案子查清楚了,白明堂的账查清楚了,我就回来。唐家的铺面我接过去,苏记的生意我帮你守着。往后我娘在唐府给你们留一间屋子,你跟苏秦搬过来住。唐家不靠官也能活,苏记不靠白明堂也能开。”
苏雯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偏着头看着唐峰,嘴唇抿了抿,松开又抿了抿。她把杯子搁回柜面上,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柜台角上那只白布蒙着的牌位前面,把牌位前面的香炉里添了三根新线香,火折子吹了一口,烟从香头上绕起来。她偏着头看着牌位上的名字,手指在牌位边沿上蹭了一下。
“唐峰,含情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唐峰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柜台角上,站在苏雯侧后方。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只竹管搁在牌位前面,管口的蜡封上沾着干了的血渍。他把竹管搁好了,偏着头看着苏雯。
“含情说,她替你挡了毒,让我把信交给周监军。信上写的是她一人所为,跟香香无关。她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跟你姐姐说一声,对不住。”
苏雯的手指在牌位边沿上收拢了,指节泛白。她没有出声,偏着头看着牌位上的名字,眼角的皮肤绷了绷,又松了。她从柜台角上拿起那壶酒,给唐峰的杯子斟满了,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两只杯子并排搁在柜面上,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她端起杯子朝唐峰举了举,唐峰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瓷碰瓷的响动在铺子里散开。苏雯仰头把酒喝了,杯底朝下搁在柜面上,偏着头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浮上来,很浅。
“唐峰,含情的事,我搁下了。你去查你的案子,苏记这边我看着。李末音分号的伙计半月来一回,白明堂的人再来,我挡不住就往府衙递帖子。你手里的手令给我一份抄本,我搁在柜台下面。白明堂要是动手,我拿着抄本去府衙告他。”
唐峰从袖袋里摸出那张线路图笺纸旁边搁着的空白笺纸,提笔把皇帝手令上的两行字誊了一遍,墨迹在灯下泛着一层润色。他把抄本递给苏雯,苏雯接过去折好,塞进柜台下面的暗屉里。唐峰把原笺收回衣袋里,偏着头看着铺面外面的雪。门帘外面的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巷口的老槐树枝桠被雪压得弯了梢,雪粒从梢头落下来,在雪地上砸出细碎的坑。他走到门口,伸手把帘子掀开半扇,偏过头来看苏雯。
“雪大了,我先回唐府。明日去城西米行找姓刘的亲戚。韩叔说那个文书改过巡夜记录,跟兵部姓沈的主事走得近。这两条线并在一处,唐阳遇刺的事就能往前推一步。”
苏雯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门口,站在唐峰侧后方。她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青布包搁在唐峰手心里,布包只有拇指大,里面硬邦邦的,是一枚铜钱的轮廓。唐峰把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枚旧铜钱,钱面上的字被磨得辨不太清了,边沿上有一道裂口。他把铜钱托在掌心里,偏着头看着苏雯。
“这是我爹留下来的。他从前也在北关当过几年兵,跟唐阳手底下的一个文书认识。那个文书姓刘,淮安人,左眼下面有一颗痣。我爹说这个人后来辞了差事,回老家去了。你去找他的时候,拿这枚铜钱给他看。他认得这枚钱。”
唐峰把铜钱收回布包里系好,揣进贴身的衣袋,跟那只青布小包、锦囊、竹管和手令并排放着。他偏着头看着苏雯,灯火从柜台上的罩灯里漫过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暖色。他往前凑了半寸,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藕荷色棉袄的兔毛领口蹭着他的袖口。他伸手把苏雯肩头一片落上去的雪粒掸了掸,指腹在棉袄面上蹭了两下,收回来。
“苏雯,等查完了,我回来给你看铺面。苏记的招牌重新漆一遍,门口那两棵槐树修修枝。含情的牌位搁在柜台后面,谁来买酒都看得见。”
苏雯偏着头看着唐峰的脸,嘴角那点弯度深了一层,眼底的光亮了一层。她伸手把唐峰领口上翘起来的一小片衣料按平了,指腹在领口上停了一息,又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门框里面,偏着头看着铺面外面的雪。
“去吧。雪大了路不好走。明日城西米行,我让苏秦跟你一块儿去。她路熟,人也机灵。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唐峰点了点头,掀开帘子出了苏记。门帘在身后合拢,雪片子从巷口外面灌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上,化成细碎的水渍。巷口的老槐树枝桠被雪压得弯了梢,雪粒从梢头落下来,在雪地上砸出细碎的坑。他沿着巷子往主街走,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街面上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剩几间酒肆还亮着灯,窗缝里漏出划拳的声响。他走了半条街,拐进唐府所在的巷子。唐府门口的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门楣上的灯笼被雪压得偏了偏,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小块暖黄。他伸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刘华燕探出半个身子来,见他站在雪地里,伸手把他拽进门里。
唐峰在门房脚边把肩头的雪掸了掸,换了鞋进了堂屋。桌上搁着一碗热汤和两只馒头,汤还冒着热气。他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偏着头看着堂屋外面。院子里那棵老腊梅的枝桠上积着雪,几朵腊梅花从雪粒下面探出来,花瓣黄澄澄的。他把汤碗搁回桌上,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只竹管和那枚铜钱并排搁在桌面上。竹管上的干血渍和铜钱边沿的裂口在灯下显出一层暗沉的色。他把竹管和铜钱收回衣袋里,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尽了,馒头拿在手里咬了一口。堂屋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腊梅枝桠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花瓣被雪压得垂下来,雪粒从花瓣上落下来,在青砖地面上砸出细碎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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