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商会的偏厅在第二日清晨又被唐峰占了去。天刚蒙蒙亮,漕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偏厅的窗户朝东开着,晨光从雾里透过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唐峰昨夜没回唐府,就在商会后院的值房里对付了一宿,身上那件靛蓝直裰还是昨天穿的那件,袖口沾了酱汁和炭灰,领口有些皱。他站在灶台前,炭炉里的火正旺,铁锅里的水翻着细密的鱼眼泡。
李末音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河风,凉丝丝的,吹得灶上的热气偏了方向。他今天换了一件月白长衫,外面罩着半臂,折扇别在腰间,发丝梳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在永安坊分号歇了一夜,梳洗过了才来。他站在门框处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唐峰回头扫了他一眼,拿锅铲在铁锅边敲了一下。“李兄来得正好,帮我尝尝咸淡。”
李末音走过去,灶台旁边搁着一溜七只小碗,碗里是不同颜色的酱料。唐峰用筷子头蘸了一点酱料递过来,李末音低头就着筷子尖抿了一下,舌尖在唇边收回去,眉头微微一动。
“比昨天那碗汤用的酱,多了一层回甘。”
“加了点炒过的麦芽粉。”唐峰把筷子搁回灶台上,拿围裙擦了擦手指。“昨天沈万山喝的那碗,第一口鲜,后味薄。今天这锅,我多吊了半个时辰的汤底,加了火腿和干贝。五和那边就算拿到配方,火候和料底他们也摸不着。”
李末音折扇在掌心一敲,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偏厅外面传来脚步声,沈万山今天来得比昨日早,身后只带了两个人。那个盘核桃的矮胖男人没来,换了一个穿酱色直裰的中年人,面生,但腰间挂的商号木牌上刻着“盐运”两个字,来头不小。白头发老者依旧跟在沈万山侧后,穿了一件银灰色的褂子,手里多了一串沉香念珠。
沈万山在方桌旁坐下,目光扫过灶台上摆着的三只白瓷盘子。第一只盛着清汤,汤色澄亮见底,面上浮着两片嫩绿的豌豆尖和几粒碎火腿;第二只是油亮的酱烧肉块,浓油赤酱,肉皮上挂着透亮的汁;第三只是凉拌的千张丝,青红椒丝和香菜梗拌在一起,浇了一层琥珀色的料汁。
“唐东家今天又换菜了。”沈万山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声。
唐峰把三只盘子端到方桌上,又从灶台边取了一只小碗,盛了半碗汤放在白头发老者面前。“老先生先尝。”
白头发老者端起碗,喝了一口。碗放下来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两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偏过头看了沈万山一眼。沈万山端起碗喝了一口,手搁在碗沿上没有立刻放下,指腹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
“这汤比昨天的清。”沈万山道。
“昨天的是浓汤,今天的是清汤。同一方子,不同做法。”唐峰站在桌边,拿围裙擦了擦手。“清汤配酱烧,浓汤配凉拌,吃法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五和那边拿到的是第一代浓汤方子,他们只会照做,不会变通。”
沈万山没有立刻接话,筷子伸向第二只盘子,夹了一块酱烧肉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眉头先是收紧,然后一点一点松开。肉块咽下去之后,他又夹了一块,蘸了蘸盘边的酱汁,送进嘴里。矮胖男人不在,那个盐运商号的中年人倒是不客气,自己拿了筷子,先尝肉再尝千张丝,最后舀了一勺汤,三样下肚,筷子往桌上一搁,朝沈万山点了点头。
“沈会长,这味道,市面上没有。”中年人的声音很沉,带着盐商特有的腔调,尾音咬得重。“永安坊的东西,比五和强了不止一筹。”
沈万山把筷子搁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指尖,两只手重新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着。他看着唐峰,目光里的审慎比昨日少了些,多了一层盘算。
“唐东家,昨日我说的条件,你想好了?”
“想好了。”唐峰从袖袋里摸出那只瓷瓶,搁在桌面上。“头三个月只供商会内部,价格按永安坊在杭州分号的出货价走,只低不高。三个月之后开放对外供货,五和那边要是还在,各凭本事。”
沈万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偏过头去看白头发老者。老者微微点头,沉香念珠在腕上转了半圈。那个盐运商号的中年人凑到沈万山耳边说了句什么,沈万山嘴角动了动,转回来看着唐峰。
“行。合同我让人去拟,今日就签。”
唐峰点了点头。李末音从门框边走过来,折扇在掌心一开一合,在唐峰旁边站定。沈万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唐峰,脸上那层冷淡彻底褪了下去,换上一副商人谈成买卖之后的松弛。
“唐东家,五和那边,你打算怎么摆平?我听说他们的东家,脾气不太好。”
“今天下午就去会会。”
沈万山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浅。“那便等唐东家的消息。”
三个人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灶台的时候,那个盐运商号的中年人偏头看了看铁锅里剩的汤底,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停下。白头发老者在门口回头看了唐峰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沉香念珠转了一圈,然后转身跟上了沈万山。
偏厅里只剩唐峰和李末音。灶火已经封了,铁锅的余热烘着偏厅里的空气,灶台上三只白瓷盘子里还留着几块酱烧肉和半盘千张丝。李末音走到方桌旁边,拿筷子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偏过头来看唐峰。
“唐兄,这锅酱烧,你昨晚练了几回?”
唐峰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搁在灶台边沿上。“三回。第一回咸了,第二回火大了,第三回才成。”
李末音把筷子放下,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在掌心敲了一下。他走到唐峰面前,两人之间隔着灶台一只角的距离。李末音低头看了看唐峰袖口上那块酱渍,又看了看他眼下淡淡的青痕,折扇抬起来,用扇骨在唐峰肩窝处轻轻点了一下。
“一夜没睡?”
“睡了,值房里眯了一会儿。”
“唐兄,你这人……”李末音没往下说,折扇收回掌中,扇面在指间转了一圈,扇面上的墨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润的色泽。他偏过头去看窗外,漕河上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河面上有船娘撑着长篙经过,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痕。远处传来码头装卸货物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浑厚而沉闷。
“下午去五和,我跟你一道。”
唐峰把那只空瓷瓶从桌面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转了转,瓶底还有一层没倒干净的酱料,瓶壁上留着深褐色的痕迹。他把瓶塞拔开,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塞回去,放进袖袋。
“李兄今天得去盯着合同的事。沈万山那个老狐狸,合同上少写一个字,亏的都是你。”
李末音折扇一收,扇骨在方桌边沿上磕了一下,响声清脆。“合同我让分号的掌柜去跟,他做了二十年账房,比我精。五和那边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唐峰偏过头看他。李末音站在晨光里,月白长衫的领口浆得挺括,下颌的线条被光线勾出一道分明的棱,折扇握在手里的指节微微泛白,和方才在沈万山面前那个从容的少东家不太一样。唐峰想起昨天在商会正厅里,他一个人被十几张嘴围着的时候,肩线绷成一条弦。今天弦松了,但人还在这儿。
“行。”唐峰道。“那一道去。”
李末音的嘴角弯起来,折扇在掌心拍了一下,声音比方才轻快了许多。“走吧,先吃饭。你灶上这些好东西,不能浪费。”
他转身去灶台边拿了碗筷,给自己和唐峰各盛了一碗汤,又从盘子里拨了几块酱烧肉到碗里,端到方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偏厅的窗户大开着,晨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两只粗瓷碗上,汤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李末音低头喝汤,唐峰看着他的头顶,看他发丝间有一根极细的白头发,藏在黑发里面,不凑近看不出来。
“李兄,你多大了?”
李末音从碗沿上抬起眼,嘴边还沾着一点汤渍。“二十五。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李末音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没有追问。两人安静地喝完了汤,盘子里的酱烧肉和千张丝也打扫干净。偏厅外面,商会的伙计们陆续来上工了,甬道上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一点点多起来,漕河上的船工号子还在远远地响着。
唐峰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偏厅门口。扬州城的街面已经彻底醒了,青石板路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驴的、牵着孩子买早点的,一色的青瓦白墙在日头底下连成一片。五和调味的铺子就在这条街东头不到半里的地方,此刻应该也开了张,门口站着招揽客人的小二,嘴里说着永安坊调味品吃了中毒的话。
他伸手在袖袋里摸了摸那只空瓷瓶,瓶壁上留着的酱料痕迹已经干了,摸上去有一层涩涩的粗粝。身后传来李末音收拾碗筷的轻响,瓷碗碰在木桌上,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唐峰站在门槛外面,晨光从街面东头照过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色。半里外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柳条垂得低低的,枝尖几乎贴着街面的青石板。树下摆着两个花盆,花盆里的花昨天还含苞待放,今天已经开了,一色的粉白,在晨风里轻轻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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