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商会的院子坐落在西湖东岸,从大门进去是一条两丈宽的青石甬道,两旁种着整整齐齐的桂花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叶修剪得齐整。甬道尽头是一座三开间的正厅,飞檐上蹲着两排脊兽,檐下的匾额写着“商贾同源”四个字,黑底金字,笔力遒劲。正厅两侧各有一排厢房,厢房门前挂着各商号的灯笼,灯笼上写着字号,在午后的日头底下静静垂着。
唐峰跟着李末音走进正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正厅很大,摆着两排太师椅,每两把椅子中间搁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茶碗和果碟。上首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穿一件宝蓝色的团花缎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一块成色不错的玉牌。他左手边空着一把椅子,右手边依次坐着几个年纪不等的商人,有的穿绸,有的穿棉,但腰间都挂着商号的木牌,牌子上刻着各家的字号。
李末音在厅门口停了一步,偏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上首那位是扬州商会的会长,沈万山。扬州城里做绸缎生意起家的,如今手伸得长,盐、茶、木料、当铺,没有他不沾的。”
唐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厅内几张面孔。坐在沈万山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的是个矮胖男人,穿一件酱色袍子,脸上油光光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粗大的檀木珠子,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转得咔咔响。他身旁那个瘦高个穿青布直裰,留着两撇鼠须,眼睛细长,看人时习惯性地眯着,像在算账。再往下的几张面孔唐峰没有细看,但他的余光扫到最末尾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正低头喝茶,茶碗挡着半张脸。
“那位是?”唐峰偏头问。
李末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扬州商号的,姓白。白明宫的侄子,白明堂。你不认识?”
唐峰心里动了一下。白明宫的侄子,白若棠的堂兄。他面上没有露出来,只摇了摇头。“不认识。”
两人走进厅内,十几道目光同时转过来。沈万山抬起眼皮看了李末音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像在打量一件早就知道要来的东西。他的目光越过李末音,在唐峰脸上停了两息,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李少东家来了。”沈万山放下茶碗,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坐吧。”
李末音拱手行了一圈礼,在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唐峰站在他椅子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坐。厅里只有两排太师椅,按商号地位排座次,永安坊的位子在中段,再往前的都是扬州本地的大商号。唐峰扫了一圈,最末尾那张空着的椅子上搁着一只茶盘,显然是方才有人坐过又起身了。白明堂坐在最末位,低头喝茶,没有跟他对上目光。
沈万山清了清嗓子,厅里安静下来。他端起茶碗,拿碗盖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地道:“今日召集各位,是有一桩事要说。近来市面上出现一种调味品,叫做五和调味,货走得快,利润厚。有人跟我提过,说这五和调味的东家,跟咱们永安坊的李少东家,有些瓜葛。”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末音脸上。李末音坐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沈万山继续道:“永安坊做典当起家,如今涉足调味,本是好事。可有人递了话,说永安坊的调味品来路不正,配方是从别处偷来的。这事若是真的,扬州商会的名声,可就被拖累了。”
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那个盘核桃的矮胖男人第一个接了话,核桃在手里咔地一响。“沈会长说得在理。咱们扬州商会立了三十年,靠的就是一个信字。卖假货、偷配方,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外人怎么看咱们?”
鼠须男人跟着点头,两根指头捻着胡须尖,声音又细又慢。“永安坊在扬州有分号,生意做得不小。可这调味品的路子,确实让人起疑。我听说五和那边的东家放出话来,说永安坊偷了他们的方子,正在找衙门告状呢。”
李末音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唐峰站在他身后,看得清清楚楚。李末音这个人平时折扇摇得潇洒,遇事不急不躁,此刻肩膀绷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突起。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万山脸上。
“沈会长,”李末音开口,声音还算平稳,“永安坊的调味品,配方是我与唐兄一同研制,从无到有,一步步试出来的。五和调味晚于我们开业,配方却与我们一般无二。谁偷谁的,明眼人一看便知。”
“口说无凭。”沈万山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木茶几上,响了一声。“李少东家说有方子,五和那边也说有方子。两边都拿不出证据来,光凭一张嘴,谁信?”
“那沈会长的意思是?”李末音问。
沈万山往后一靠,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我的意思很简单。扬州商会不掺和你们两家的官司。可在座的各位都是跟商会签了契的,永安坊在扬州的生意,暂时停一停。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开张。免得外人以为,扬州商会包庇偷方子的。”
这话一出,厅里响起一片附和声。盘核桃的矮胖男人第一个点头,鼠须男人跟着捻须,后面几个商号东家也纷纷出声。李末音的脸色白了一层,握着膝盖的手指关节泛青。永安坊在扬州的分号停业,一天要亏多少银子暂且不说,停业本身就在告诉所有人,永安坊心虚了。这一招釜底抽薪,比五和那边放谣言还要狠。
唐峰站在李末音身后,手指在袖口里攥了攥。他看见了,李末音被围在中间,一个人面对十几张嘴。这些人未必都信五和那边的谣言,但沈万山发了话,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外来商号得罪会长。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前世商场里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太师椅的椅背不高,唐峰的手从李末音肩侧伸过去,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李末音肩头的温度,那肩膀在他的手指下微微一僵,又慢慢松了一些。李末音偏过头来看他,眼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唐峰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对着上首的沈万山。他的声音不大,但厅里安静,每一个字都送得清楚。“沈会长,各位东家。我是唐峰,永安坊调味品的另一位东家。”
沈万山抬起眼皮,重新打量了他一遍。方才那个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息又出现了,比刚才重了些。“哦?你就是那个从扬州来的唐峰?听说你舅公是兵部侍郎?”
“是。”唐峰没有回避。
“那你怎么说?”
唐峰往前走了半步,站到李末音椅子侧边,跟李末音并肩。这个站位很讲究,既不是主位,也不是末位,但所有人都看得见他们是一道的。“沈会长说要查清谁偷谁的方子,这话在理。可查归查,永安坊的生意不能停。”
沈万山眯起了眼。“你凭什么说不能停?”
“凭这个。”唐峰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白瓷的,瓶口用软木塞封着,瓶身上贴着一张红纸签,写着“永安调味”四个字。他把瓷瓶举起来,在厅里转了一圈。“这是永安坊的调味品,五和那边说我们偷了他们的方子,可永安坊的配方跟五和根本不一样。五和的方子,是仿的我们第一代。我们第二代已经出来了,味道差着十万八千里。偷方子的人偷了个旧方子,还当宝贝。”
厅里安静了一瞬。李末音转头看着唐峰,眼神里的惊讶变成了别的什么。唐峰手里的瓷瓶,他没见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备的。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稳稳坐着。
沈万山盯着那个瓷瓶,手指在扶手上停了敲击。“你说第二代就第二代?拿什么证明?”
“证明很简单。”唐峰走到最近的茶几旁边,把瓷瓶搁在几面上,回头朝厅外喊了一声,“小山子。”
小山子从厅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怀里抱着一只小炭炉和一口铁锅,锅盖上还搁着一把锅铲和几只粗瓷碗。他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碗在锅盖上滑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扶住,脸涨得通红。厅里几个商人看着这灰扑扑的小厮和那口黑锅,有人皱眉,有人拿袖子掩住鼻子,像是嫌他身上的灶火气冲了厅里的檀香。
唐峰接过铁锅,把炭炉放在地上,火折子一吹,炭火亮起来。他往锅里舀了一勺清水,水沸了之后,从小瓷瓶里倒出一些深褐色的粉末,拿锅铲搅了两下。一股浓郁的香气从锅里升起来,先是酱香,然后是蒜香和姜末的辛味,最后是一层他特意调进去的干贝粉,鲜味在热汽里翻涌,从厅门口一直漫到上首沈万山的鼻子底下。
厅里没人说话了。盘核桃的那个矮胖男人手停了下来,两颗核桃搁在掌心里不转了。鼠须男人的鼻子抽了两下,细眼睛睁大了一圈。后面几个商号东家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片吸鼻子的响动。
唐峰从锅盖上拿起一只粗瓷碗,盛了半碗汤,端到沈万山面前的茶几上。碗里的汤色清亮,上面浮着几粒油星和一小撮碎葱花。他把碗往前推了推,碗底在几面上磨出一声轻响。
“沈会长尝尝。”
沈万山低头看着那碗汤。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捏了捏,没有立刻端碗。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粗瓷碗上,落在碗里那层薄薄的油光和几粒碎葱花上。
白明堂从最末位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显得有些随意,但满厅的目光都跟着他转了过去。白明堂走到沈万山侧边,低头看了看那碗汤,然后偏过头,目光越过几个人头,落在唐峰脸上。他比白若棠年长几岁,五官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
“唐兄好手艺。”白明堂开口,声音不高,尾音带着扬州口音的软糯。“我在扬州就听说过你。唐家的公子,几个月前还是扬州城有名的败家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永安坊的东家。这事,挺有意思。”
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唐峰的名声,这些人多少都听过。沈万山的眼神变了,从方才的冷淡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审视。
唐峰看着白明堂,面上没什么波动。“白兄也在扬州?不知白兄跟白明宫白老爷怎么称呼?”
“那是我二叔。”白明堂笑了笑,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唐兄退婚的事,我听说了。我那位堂妹白若棠,唐兄应该见过。”
厅里的议论声更大了。退婚,白若棠,白明宫。这些字眼串在一起,在场的人精们很快就拼出了故事。唐峰跟白家的恩怨,被白明堂当着扬州商会的面点了出来。这个年轻人不简单,选的时机恰到好处。
唐峰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偏头看向沈万山。“沈会长,汤要凉了。”
沈万山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端起了那只粗瓷碗。他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液淌过喉咙,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碗放下来的时候,碗底磕在几面上的声音比方才闷了许多。
“好喝。”沈万山道。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情不愿的,但清清楚楚。
厅里安静了一息,然后炸开了。那个盘核桃的矮胖男人第一个站起来,走到锅边,自己拿碗盛了一碗,喝了一口,核桃往桌上一搁,碗又盛了一勺。鼠须男人跟过去,被烫得直吸气,但碗没有放下。后面的商号东家们纷纷起身,围到那口铁锅旁边,有人拿碗,有人拿碟,有人干脆用茶碗盖舀了一点往嘴里送。
唐峰站在锅边,给每一个过来盛汤的人舀一勺。他的目光越过这些攒动的人头,落在李末音身上。李末音还坐在原来的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唐峰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看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看着那些方才还在打压他的人此刻争先恐后地伸碗。李末音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折扇从袖中滑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合上了。
白明堂没有去盛汤。他站在沈万山侧后方,目光在唐峰脸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移开,在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粗瓷碗上。碗已经空了,碗底留着一点汤渍和几粒碎葱花。
沈万山擦了擦嘴,把帕子搁在茶几上。“唐东家这汤,确实比市面上那些调味品强。”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重新开始敲击,节奏比方才慢了许多。“永安坊停业的事,容我再想想。各位先散了吧。”
厅里的人陆续往外走。几个商号东家经过唐峰身边时,朝他拱了拱手,有人还拍了拍他的肩。那个盘核桃的矮胖男人走的时候,核桃都没顾上拿,还是他旁边的人替他捡起来的。鼠须男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朝唐峰点了点头,才转身出去。
白明堂走在最后。经过唐峰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过头来,嘴角那点上扬的弧度深了一层。“唐兄,改日有空,来扬州白家坐坐。我二叔和我那位堂妹,应该挺想见你的。”
唐峰看着他的脸。白明堂的笑容挑不出毛病,温文尔雅的,像一个热络的同乡在邀请朋友。可唐峰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在袖口上轻轻弹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不经意。但他记住了。
“白兄客气。”唐峰道。
白明堂走了。厅里只剩唐峰、李末音、沈万山,和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铁锅。沈万山站起来,背着手踱到锅边,低头看了看锅底剩下的汤渣。他拿锅铲拨了拨,铲起一小块沉底的碎料,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放下锅铲。
“唐东家,”沈万山没有回头,“你这方子,卖不卖?”
“不卖。”
沈万山哼了一声,背着手往外走。走到厅门口,他停了一步,偏过半张脸。“永安坊的铺子,明天可以开张。五和那边,你自己去摆平。商会不掺和。”
脚步声远了。唐峰把炭炉的火盖扣上,铁锅里的余热慢慢散出来。他转过身,李末音站在太师椅前面,折扇捏在手里,指节泛白。两人隔着半个厅对望。
李末音走上前来,在唐峰面前停住。他比唐峰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唐峰的脸,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额角那道淡了许多的疤,又从疤滑到他袖口上沾着的汤渍。折扇抬起来,在唐峰肩上轻轻一敲。
“唐兄,你今天又救了我一次。”
“李兄说什么呢。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李末音笑了,嘴角弯起来,眼里的光比方才亮了许多。他拿扇子挑起唐峰袖口那块汤渍,扇骨在布面上蹭了一下。“回去让静怡给你洗洗。这要是让苏雯看见,又该心疼了。”
唐峰把袖子从扇骨上扯回来,低头看了看那块污渍,嘴角也弯了。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商会正厅里,炭炉的余温烘着他们的腿,铁锅的香气还没有散尽,从厅门口丝丝缕缕地往外飘。
厅外的桂花树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甬道尽头传来商贩叫卖的声音,还有马车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响动。唐峰走到厅门口,站在台阶上往外看。扬州城的街道横在面前,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妇人,一色的青瓦白墙在日光下连成一片。远处西湖的水面亮晃晃的,像一块铺开的锡箔。
李末音跟出来,站在他旁边。折扇重新打开,扇了两下,偏过头来。“唐兄,明天五和那边,你打算怎么去?”
唐峰看着街道尽头那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在风里轻轻摆着,有几枝垂得太低,快碰到地面了。他伸手在袖袋里摸了摸,摸到白明堂方才站过的地方留下的那点余温,又摸到那只空了的瓷瓶。
“明天再说。”唐峰道。
李末音把折扇一收,扇骨在他掌心敲了两下,没有追问。两人并肩走下台阶,走进扬州城的午后。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肩上,又慢慢滑到身后。远处传来商贩的叫卖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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