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钥匙落在沈穗岁掌心里,还带着陆铮指腹温热的体温。
院子里看热闹的几十号乡亲全瞪大了眼睛,谁也没想到村东头最不好惹的陆铮会主动替沈穗岁撑腰。
沈老栓捂着发闷的胸口,三角眼滴溜溜一转,阴阳怪气的喊道:
“大伙儿快瞧瞧啊,这死丫头还没出沈家大门呢,就跟村东头的克妻煞星勾搭上了。”
陆铮眼神一冷,反手将肩上的****卸下来,咔嚓一声拉动枪栓顶上火药。
黑洞洞的枪口往沈老栓脚边的青石板上一指,陆铮声音冰寒的喝道:
“八年前大青山暴风雪,是建军叔豁出性命把我从雪窝子里背出来的,谁再敢编排恩人的遗孤半句闲话,先问问我手里的猎枪答应不答应。”
赵铁柱也举起铁木拐杖,指着沈老栓的鼻子正义凛然的训斥道:
“陆铮小子是正儿八经的退伍功臣,把空着的东厢房借给烈士遗孤落脚光明磊落,谁敢在屯里嚼舌根子,大队部直接扣他半年的口粮工分。”
沈老栓被猎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吓得一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下。
周婶子走上前,主动帮沈穗岁拎起装衣服的粗布包袱,热络的招呼道:
“穗岁丫头别理这群烂心肝的畜生,婶子现在就陪你去村东头收拾新屋子去。”
一行人走出乌烟瘴气的沈家院子,顺着屯子里的碎石路来到村东头的青砖大院。
推开厚实的榆木院门,宽敞平整的青石院落里不仅压着一口甜水井,墙角还搭着干净的柴棚和木工案子。
沈穗岁把紫檀木箱放在东厢房的炕桌上,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五块钱递向陆铮,认真的说道:
“陆大哥,亲兄弟还得明交割,这五块钱是我付给你的头三个月房租,你无论如何都得收下。”
陆铮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看都没看那张五块钱纸币,语气强硬的回道:
“建军叔救过我的命,我收你的房租算怎么回事,我正要开农机站的大解放卡车去红星县城拉货,顺道捎你和周婶子去四方街置办点家什。”
沈穗岁眼睛一亮,把五块钱收回兜里,仰起白净的小脸爽快的答应道:
“那就多谢陆大哥了,我正好去县信用社把这三百块存折取出来,再去国营工艺美术厂报到。”
半个钟头后,陆铮开着农机站那辆威风凛凛的绿色大解放卡车,载着沈穗岁和周婶子稳稳停在了红星县城最热闹的四方街口。
一九八三年的四方街不仅是全县的旧货集散市场,更是三教九流暗中淘换古玩老物件的黄金码头。
周婶子挽着沈穗岁的胳膊刚走进四方街东头的古旧杂货摊区,迎面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公鸭嗓叫嚷声。
只见沈耀祖嘴唇上包着厚厚的白纱布,正挽着脸颊涂满紫药水的张春梅,蹲在一个铺着蓝印花布的旧货摊前挑挑拣拣。
张春梅手里捧着一只画着大红牡丹的细长瓷瓶,眉飞色舞的冲沈耀祖催促道:
“耀祖你快看,摊主大哥说了,这可是清朝乾隆爷御用的官窑描金花瓶,只要五十块钱卖给咱们,转手送到省城就能换五百块呢。”
沈耀祖摸了摸怀里刚从刘翠花压箱底偷出来的五十块钱私房钱,一扭头瞧见沈穗岁,立时晃着手里的大花瓶得意的炫耀道:
“沈穗岁你少眼红,这只清朝官窑大花瓶已经被我花五十块钱买下来了,你就配在烂木头摊子上捡点破劈柴烧火。”
沈穗岁双眸微凝,天工鉴妄瞳的清凉气韵立时扫过沈耀祖怀里那只所谓的官窑描金花瓶。
只见那花瓶釉面上浮着一层刺眼的化学贼光,瓶底内部更是糊着足足两寸厚的劣质白石膏。
沈穗岁没理会沈耀祖的叫嚣,视线往旧货摊最角落里一扫,呼吸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在那堆没人要的破铜烂铁旁边,静静扔着一只布满虫眼且黑漆斑驳的酸枝木老枕头。
可在天工鉴妄瞳的视野下,这只破烂木枕的内部不仅藏着精妙的鲁班莲花暗格,更透出一股耀眼夺目的赤金宝光与浓郁的帝王印玺紫气。
沈穗岁不动声色的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只沉甸甸的黑漆木枕,开口问向满脸精明的瘦猴摊主道:
“老板,这只生了虫眼的破木头枕头怎么卖,我想买回去拆了木板改个工具匣子。”
瘦猴摊主刚坑了沈耀祖五十块钱,心情正好,随意挥了挥手笑道:
“那是乡下老财主家拆老房子扔出来的烂木头枕头,姑娘你要是想要,给五块钱拿走当劈柴烧吧。”
沈穗岁爽快的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瘦猴摊主,将那只黑漆酸枝木枕抱进了怀里。
张春梅见沈穗岁真花五块钱买了一块虫眼木头,捂着肿脸放声大笑道:
“大伙儿快来看这个乡下土包子啊,花五块钱买个死人睡过的烂木头枕头,难怪你只能当个没人要的弃妇。”
沈穗岁抱着黑漆木枕站起身,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沈耀祖怀里的花瓶,淡淡的提醒道:
“沈耀祖,你怀里那只乾隆官窑大花瓶,底下的白石膏还没干透呢,你要是再使劲抱着它晃悠,瓶底可就要掉下来了。”
沈耀祖脸色一变,紧紧抱住花瓶往后退了一步,破口大骂道:
“你个臭丫头懂个屁的古董,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这可是正宗的清朝官窑瓷器。”
他话音刚落,因为双臂用力过猛,怀里那只仅靠生石膏粘合的假花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裂响。
在周围几十个赶集路人的注视下,花瓶下半截的石膏底托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花瓶肚子里塞着的半团发臭烂棉絮和湿石膏块,哗啦啦流了沈耀祖满裤裆。
周婶子瞅见那一裤裆的白石膏浆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沈耀祖大声嚷道:
“哎呀妈呀,这就是价值五百块的清朝官窑大花瓶啊,里头怎么还塞着刷墙的白石膏和烂棉花套子呢。”
张春梅发现自己偷出来的五十块钱买了个石膏破烂,气得嗷一嗓子扑上去,十根指甲狠狠挠在沈耀祖脸上哭骂道:
“沈耀祖你个瞎了狗眼的蠢猪,那可是我压箱底的五十块钱嫁妆啊,我今天跟你拼了。”
两人当街扭打成一团,引得整条四方街的行人指指点点哄堂大笑。
陆铮护在沈穗岁身侧,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那只沉得有些反常的黑漆木枕,压低声音问道:
“穗岁,这只酸枝木枕的分量比寻常红木重了足有三斤,里头莫非藏着鲁班暗格。”
沈穗岁冲着陆铮露出一抹狡黠明媚的笑意,伸出纤细的手指拍了拍木枕侧面,小声说道:
“陆大哥好眼力,这只木枕里藏着两件真正的大宝贝,咱们这就去前面的国营文物商店四方斋把它开出来。”
谁知三人刚走到四方斋古色古香的雕花大门前,就听见大厅柜台里传来沈娇娇娇滴滴的吹嘘声。
只见沈老栓和沈娇娇正站在四方斋首席大掌柜楚云山面前,旁边还陪着张春梅的亲表舅兼县国营工艺美术厂车间副主任马贵。
马贵正指着柜台上的一尊绿锈铜炉,对楚云山傲慢的说道:
“楚老掌柜,我外甥女沈娇娇可是古脉鲁班门的唯一传人,她带来的这尊大明宣德炉,您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按八百块精品价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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