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手里的铁木拐杖砸在青石板上,震得满院子看热闹的乡亲都闭上了嘴。
王大麻子见假钞彩礼被当众劈开,生怕事情闹大惊动县公安局,晃着一身横肉从西耳房门口走出来骂道:
“赵支书你少管闲事,老子今天跟沈家办喜事,谁敢拦着老子就跟谁拼命。”
站在赵铁柱身后的陆铮眉头一拧,迈开长腿往前跨出一步,直接挡在了沈穗岁身前。
陆铮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抓住王二狗挥过来的枣木扁担,咔嚓一声单手拧成了两截。
王二狗还没反应过来,陆铮抬起军绿色解放鞋,一脚狠狠踹在王大麻子的肚皮上。
两百来斤的王大麻子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扑通一声砸进翻倒的猪肉粉条汤里。
陆铮随手把半截断扁担扔在王大麻子脸旁,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冷的说道:
“再敢往沈穗岁跟前凑半步,我现在就把你和你那叠铅粉假票子一块儿送进县公安局刑警队。”
王大麻子一听县公安局刑警队六个字,脸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的拽着王二狗往院门外狼狈逃窜。
沈穗岁站在陆铮身后,看着男人宽阔挺拔的脊背和眉骨上那道浅疤,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走上前两步,将手里那张被涂改过的招工回执单递到赵铁柱面前,恭敬的说道:
“赵支书,您来得正好,请您老给评评理,看看沈老栓一家是怎么吃我亲爹绝户的。”
赵铁柱接过招工回执单,凑到阳光底下看了一眼背面的钢笔字迹,气得胡子直抖的骂道:
“沈老栓你个混账东西,县国营工艺美术厂特批给建军老哥遗孤的铁饭碗,你也敢用涂改液改成你闺女的名字。”
沈老栓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指向堂屋八仙桌旁那口尺把长的紫檀木箱,梗着脖子叫嚣道:
“赵支书,这只是外层的招工回执单,真正盖着钢印的录用通知书和我大哥留下的三百块抚恤金存折,全锁在这口九连环鲁班箱里。”
刘翠花立马听懂了沈老栓的算计,从青石板上爬起来,拍着大腿得意的帮腔道:
“没错,当年建军他爹咽气前留了话,谁能凭本事打开这口九连环紫檀箱,里面的工作和三百块抚恤金就归谁。”
周婶子气得直跺脚,指着那口边角布满斧头砍痕的紫檀木箱,大声揭穿道:
“你们少在这儿放屁,这口鲁班锁木箱你们两口子拿铁斧头劈了整整三年都没劈开,分明就是想赖掉穗岁的抚恤金。”
沈老栓脸上露出一丝阴险的狞笑,磕了磕烟袋锅子,有恃无恐的说道:
“那老子不管,沈穗岁要是今天能徒手打开这口九连环紫檀箱,我不仅把工作和三百块钱给她,还当场跟她签断亲书,打不开她就得净身出户滚出沈家大门。”
沈穗岁双眸微凝,天工鉴妄瞳的视线早已穿透了那口百年老紫檀木箱的厚重木壁。
箱体内部那九道环环相扣的黄铜阴阳卯榫,在她的视野里清晰得就像掌心纹路一样。
沈穗岁转过头看向赵铁柱,声音清脆而坚定的说道:
“赵支书,既然二叔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请您老当场立下断亲绝户赌契,咱们白纸黑字按手印为证。”
站在旁边的陆铮目光深邃的看了一眼沈穗岁沉静如水的侧脸,对赵铁柱沉声说道:
“赵叔,去拿纸笔和印泥来吧,既然穗岁丫头敢应这个局,沈老栓一家今天就别想赖掉半个子儿。”
大队民兵很快从大队部跑着取来了毛笔与红印泥,赵铁柱亲自在石桌上写好了两份断亲绝户赌契。
沈老栓生怕沈穗岁反悔,抢先抓起大拇指在红印泥里一摁,重重按在文书上狂笑道: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连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沈穗岁你现在就给老子开箱子吧。”
沈穗岁拿起断亲文书核对了一遍,同样蘸满鲜红的印泥,稳稳当当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她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断亲文书折好揣进怀里,迈步走到了那口九连环紫檀木箱前。
沈娇娇抱起胳膊站在一旁,满脸讥讽的撇着嘴说道:
“我跟表舅请教了三个月机关术都没摸清门道,就凭你这双烧火劈柴的粗手,我看你连第一环都拨不动。”
沈穗岁根本不理会沈娇娇的犬吠,双手十指轻轻搭在了紫檀木箱两侧的兽首暗扣上。
大巧涅槃手运转开来,她的十根手指稳如泰山又快若闪电,顺着天工鉴妄瞳看穿的卯榫节点飞速游走。
只见她左拇指按住乾位铜环往内一送,右食指勾住坤位木楔往外一挑,动作行云流水得让人眼花缭乱。
原本需要按照天干与十二支推演上百步的九连环死锁,在她手里竟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机括咬合声。
周婶子张大了嘴巴,拽着旁边军属嫂子的袖子惊叹的说道:
“我的老天爷,你们快看穗岁丫头这双手,快得连残影都瞧不清了,这才是建军兄弟留下的真传啊。”
不到十个呼吸的工夫,伴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咔哒轻响,紫檀木箱正前方的黄铜兽首锁扣应声弹开。
严丝合缝锁了整整八年的紫檀木箱盖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向上掀开了一条三寸宽的缝隙。
沈老栓脸上的狂笑当场僵死,手里的旱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双腿一软尖叫道: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拿铁凿子撬了三年都没撬开,你怎么可能摸两下就打开了。”
陆铮往前跨了半步,如同一座铁塔般挡住沈老栓的去路,冷冷的吐出几个字道:
“愿赌服输,再敢往前伸手,我剁了你的爪子。”
沈穗岁伸手掀开紫檀木箱的顶盖,内里的明黄绸缎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张盖着县国营工艺美术厂红印的正式录用通知书,旁边还压着一本三百块钱的信用社定期存折。
而在绸缎下方的夹层里,还静静躺着一套寒光凛冽的乌木微雕刀具和半卷鲁班天工图谱。
沈穗岁拿起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正式通知书和三百块存折,转身亮给赵铁柱和全屯乡亲看,朗声说道:
“赵支书,各位叔伯婶子,通知书和三百块烈士抚恤金存折全在箱子里,这局赌约是我赢了。”
赵铁柱激动得老脸通红,用铁木拐杖重重杵着青石板,中气十足的宣布道:
“好,虎父无犬女,从今往后这口紫檀木箱和里面的东西全归穗岁丫头所有,断亲文书即刻生效。”
刘翠花看着那本三百块钱的定期存折被沈穗岁揣进兜里,心疼得捂着胸口瘫坐在泥水里哭嚎道:
“我的三百块钱啊,那可是留着给耀祖娶媳妇买自行车的命根子,沈老栓你个败家玩意儿把家底全输光了啊。”
沈耀祖急得想去抢存折,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四脚朝天摔在青石台阶上,当场磕飞了两颗大门牙。
沈老栓被妻儿闹得脑袋嗡嗡作响,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沫子,指着抱起紫檀木箱的沈穗岁怨毒的咒骂道:
“沈穗岁你别得意,断亲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三间瓦房归我了,咱们靠山屯没有半寸屋檐敢收留你,我看你今晚抱着木箱睡哪个野坟头去。”
沈穗岁单手托着那口沉甸甸的九连环紫檀木箱,刚想开口说话,站在她身旁的陆铮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陆铮从军装裤兜里掏出一把擦得锃亮的黄铜钥匙,直接递到沈穗岁白皙的掌心里,声音低沉有力的说道:
“谁说她没屋檐落脚,我在村东头那三间青砖大瓦房一直空着,从今天起,穗岁丫头住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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