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柳青树思觉路静娴比以往要忙碌很多。自从路静娴又获得一份家庭辅导的工作后,她渐渐卸去往日淡雅的笑靥,整日坐在办公桌前发呆,脸上时不时会划过一丝愁云,甚至时常偷偷啜泣,这些反常的现象都被柳青树看在眼里。柳青树感到疑惑,每一次他向路静娴究问原因时,路静娴总是闭口不语,然后转身离开。
柳青树没有再寻问路静娴背后的隐情,他只是默默地关心着这个女人,路静娴也欣然接受柳青树传来的爱意,她经常依偎在柳青树的怀里放声大哭,每当这时,柳青树会把路静娴搂在怀里,手掌轻轻抚摸她光可映人的青发。
乌兔日日穿梭,路静娴的状态无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
路静娴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她清瘦了许多,面色如纸,没有光泽,像是刚从病床上爬下来的癌症晚期患者。而且这些天,路静娴的话也越来越少,除了上课和学生们有语言交流之外,她从不主动找人谈话聊天,其他老师在向她打招呼时,她也只是勉强点头表示回应,然后便匆匆走开。学校内的很多同事都感受到了路老师的情绪异常。
路静娴对柳青树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他们基本上没有言语上的交流,这让柳青树倍感不安。
这天,路静娴没有来学校上课,校园网上也没有关于她请假的信息。柳青树给路静娴打去数次电话,听筒那边总是传来路静娴拒接电话的提示音。愁闷的无力感让柳青树心情烦躁,他没有心情去学校的乐器房释放自己的音乐情感,也没有吃午餐,一个人坐立不安地在办公室外的走廊里来回踱步。他不停地给路静娴打去电话,但电话始终没有接通。柳青树心神不宁地度过了一天,终于熬到了放学的时间,他决定晚上去路静娴的家中一探究竟。
放学后,柳青树径直来到路静娴的家门口。他把车子熄了火,又一次拨打路静娴的手机号码,路静娴还是没有接听他的电话。柳青树郁闷地把手机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打开车门下了车,他准备直接去叫门。
正欲过马路时,柳青树看到一个身着警察制服的男人走进“象牙湾社区”的大门,那个人的面孔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就是路静娴的丈夫,余月笙。
柳青树停下脚步,踌躇不前,几分钟后,他打开车门,回到驾驶座上。从副驾驶的座位上拿起手机后,柳青树再次拨打路静娴的手机号码,听筒中仍旧是让他不悦又无奈的声音。
车门再次打开,柳青树下了车,他大步流星地走进路边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打啤酒,付完账后,他又快速地回到车内。
柳青树打开一罐啤酒,把啤酒罐举起,仰起头,闭眼蹙眉,把啤酒倒向口中。酒液哗然进入他的喉咙时,他被呛到,一阵沉重猛烈的咳嗽过后,他的嘴边和鼻孔周围沾满啤酒泡沫。他望一眼窗外后,再次把啤酒罐举起,这次他举得更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柳青树用力捏扁手中的易拉罐,随后他把那个扭曲变形的易拉罐猛然砸向方向盘,易拉罐里残余的啤酒液在驾驶室内四处飞溅。柳青树握紧拳头,用尽气力敲打方向盘,随即,他又从副驾驶座位上的那打啤酒里抽出一罐来,打开,仰头,将酒液灌入口中。
柳青树一罐接着一罐喝着酒,副驾驶座位上渐渐堆满了空酒罐。
柳青树觉得头晕脑胀,他打开车门,踉跄下车。下车后,他迷迷糊糊地看到此时已暮色垂临。
用手背揩去嘴角的酒液后,柳青树解开裤子上的腰带,侧身转向车子,潇洒地小了便。从旁经过的人纷纷为之侧目,指指点点。在酒精的作用下,柳青树毫不在意,他对着路人破口大骂,口中支支吾吾,含混不清,此时的他已然全身麻醉,意识模糊。
方便完之后,柳青树跌倒在车中,顷刻间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三十分。柳青树从座位上慢慢爬起,他蹙紧眉头,呲牙咧嘴,车内的酒气让他呼吸困难。他爬到驾驶位上,侧脸看了看旁边座椅上的空酒罐,随后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用手掌搓揉尚有酒色的面部,他在脸上响亮地拍打几下,而后他的大脑意识渐渐苏醒过来。
在柳青树想发动车子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象牙湾社区”的大门。
透着朦胧的夜色,路静娴绰约的风姿清晰可见,她身穿一条黑色的修身长裙,乌黑油亮的长发搭垂在她傲人的胸前,她左手臂上挂着皮包,右手在她柔软的腰肢旁轻轻摆动。
路静娴挥手招来一辆的士,上了车,的士缓缓起动,驶离“象牙湾社区”的大门。
柳青树醉意全无,他舒展眉头,登时又将眉头紧蹙。他握着手中的方向盘,怔坐在驾驶位上,眼睛直视那辆白色的的士,的士在路口左转,柳青树陡然来了精神。
怀着复杂不安的心情,柳青树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用力踩下油门,伴随引擎的一声低吟声,柳青树驱车追赶上去。
的士在江浦路32号“都汇社区”的门口停了下来。路静娴下了车,疾步走向大门。
柳青树把车子停在不远处,他悄悄地下了车,目光紧随路静娴的身影,尾随在她的身后。
路静娴气定神闲地走在前面,没有注意到后方来客,她路过一幢幢住宅楼,没有止步的意向。
柳青树看着住宅楼侧面墙壁上硕大的圆形号码牌,上面写着巨大的黑色数字。路静娴转弯来到靠近社区东南角落的一幢楼前停了下来,住宅楼外侧东墙上挂着数字“10”的号码牌。
夜已深,社区内几乎看不见居民行动的影踪。住宅楼上零零散散地亮着几处灯光,路面时亮时暗,是下了夜班的人刚刚驱车回到社区。
楼前耸立几根灯杆,灯杆上挑起几盏黄色的灯,灯上围着灯罩,灯光无神,令人昏昏欲睡。
路静娴在楼前四处张望一番,随后进入10幢住宅楼的楼门。
柳青树侧身藏在住宅楼10幢东墙下的垃圾桶旁,探头窥视路静娴的行踪。
路静娴进入楼门后,柳青树快步跟了上去。
快走到10幢的入口处时,柳青树放慢脚步,他拿出手机,又一次拨通了路静娴的手机号码,大楼内清晰地传来路静娴的手机铃声,随后,这个令他熟悉的声音须臾消失,路静娴又一次挂断他的电话。
来到这座楼的入口后,柳青树侧身微微向楼门内探视,透过大楼入口的玻璃大门,他看到路静娴的背影。路静娴关闭手机,随后,她经过电梯,向电梯旁的一扇小门走去。柳青树再度拨打路静娴的电话,这时,他已经听不到路静娴的手机铃声。
路静娴进入那扇小门后,柳青树立即推开大楼入口处的那扇玻璃大门,快步跟上前去。他轻抬脚步,避免发出声响。
走到那扇通往楼梯井的小门前,柳青树把耳朵贴到门上,门内传来“橐橐”的响声,他把门轻轻推开,里面一片漆黑,橐响之声非常清晰。借着楼宇大厅内昏暗的微光,柳青树看到一排楼梯,他心想路静娴就是从这里上的楼,她为什么不乘电梯?柳青树暗自鬼念。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小,柳青树把手机放进外衣口袋,他扶墙摸黑,放慢呼吸,大跨脚步,开始爬楼。
柳青树不敢作声,紧紧追随高跟鞋敲打楼梯台阶的声音。爬行几段台阶过后,柳青树踩到一物,像是一颗硬物。柳青树不敢把手机拿出来一探究竟,他担心手机屏幕发出的光会被路静娴发觉。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柳青树放慢脚步。
来到另一排楼梯的转角处后,楼梯井里亮起一丝白光,柳青树立刻抽身,向后退了几步,短短两秒钟的光景过后,那丝白色的光束迅速消散,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也陪同那丝白色的光束一并消失在黑暗中。
柳青树继续向前摸索墙面,走到另一个转角处,他摸到一扇门,而后他轻轻拉动门把手,门缝中闪出一道白光,他窥探那扇门另一侧的光景,找到了白色光线的来源,同时他也看到了路静娴的背影。
路静娴仍然背对着他,她的面前是一扇黑色的房门。
路静娴向四周张望一番,按响那扇房门的门铃。
门应声打开,一个戴着铜色镜框眼镜的男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柳青树急忙将门闭合,重新把脸藏匿在黑暗中。在确定没被那个男人发现后,柳青树再次把眼睛伸向门缝,这时,黑色的房门关闭,路静娴已经进入那个陌生男人的房内。
一阵焦灼不安的感觉向柳青树袭来,他在黑暗中用拳头敲打墙面,安静得让人悚惧的楼梯井里只能听到他用拳头砸墙和急促喘息的声音。
柳青树发泄完毕后,靠墙坐在地面上。他决定冲上前去叫门,而后他又立刻打消这个念头。路静娴若是知道她被自己尾随后会做何感想,况且,他们之间并没有明确的关系,他的鲁莽只会令他自身难堪。
柳青树决定留守在黑暗中,等待路静娴从那扇门中走出后,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柳青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此时已是午夜零时零五分,他已经在黑暗中坐了一个小时。他扭动一下身体,调整坐姿,继续等待在黑暗中。
又过了片刻,门外的电梯门发出声响,柳青树立刻从地面上站起身来,他重新靠向那扇小门,拉开一条门缝,光线又一次照进来,打在他的眼睛上,让他顿感不适。
这时,柳青树看到一个身穿警察制服的男人来到那扇黑色的门前,警察看了看门前的房门号码,停下脚步。柳青树心中一阵暗喜,他认得这个背影,这个背影的主人就是路静娴的丈夫,余月笙。他怎么来了?
这是一个疑窦丛生的夜晚,柳青树感到烦躁不安,心神疲倦。
余月笙按响门铃,须臾,门被打开。
路静娴头发湿漉地站在房门内,她的脸色甚是苍白,一脸惊恐不安的神情。
突然间,路静娴把余月笙搂入怀中,还没等余月笙开口说话,她已是泪眼婆娑。
路静娴在余月笙的怀中半晌不语。
余月笙的背影略显焦灼,他们简单交谈几句之后,余月笙走进那扇黑色的房门,门再次关闭。
静得可怕的楼梯井内又一次传来柳青树焦灼的喘息声,他强行按捺他不安的思绪,继续等待在这片几乎令他窒息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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