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落幕，周景尧没有返回办公室。穿过中环小巷，走进一家老式茶餐厅。卡座狭小，桌上摆一杯冻柠茶，对面坐着陈卫国。
陈卫国平头，黑色夹克，坐姿挺拔，军人气质一眼就能看出来。在集团担任八年安保顾问，头一回被董事长单独约在茶餐厅。
“周老，董事会开完了？”陈卫国端起奶茶，没有喝，先问正事。
“开完了。”周景尧脱下夹克搭椅背，轻轻叹气，“你那句‘项目交给他大可放心’，我在会上原封不动复述。年轻董事脸色都不好看。”
“无非嫌标准抬高，利润变薄。”陈卫国淡淡说道。
“你说得没错。三个百分点，在他们眼里是白花花的收益。我拿早年东湾楼盘赔付案例摆出来，众人方才沉默。”
陈卫国放下奶茶杯。
“周老，约我过来，不会只是讲董事会情况。你想亲自听一听，为什么我这么信任邓骁乾？”
周景尧摘下老花镜放到桌面。
“我做生意五十年，看人很少走眼。但是关于邓骁乾，想听你的亲身讲述。”
陈卫国没有立刻回话，抿一口奶茶，缓缓开口。
“我老家眉山仁寿，文化不高。当年新兵连，邓骁乾是班里年纪最小。五公里永远跑末尾，我陪着他加练三个月，天天骂他瓜娃子。这些，你听过。”
“继续讲。”
“还有一件旧事。冬天野外拉练，零下好几度。我的脚磨出血泡，行走艰难。夜里宿营，邓骁乾一声不吭拿走我湿透袜子，篝火旁边烘烤一整夜。第二天袜子烘干，他双手满是炭灰，冻得通红。”
周景尧安静听着，慢慢咀嚼菠萝油。
“后来我退伍，来到香港做安保。他留在部队。等到他退伍回乡，一通电话告诉我，辞掉机关安稳岗位。我狠狠训斥他，最后还是放手让他闯荡建筑。为什么？我知道这个人，认准方向，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委托给他的事情，他会拼尽全力做好，做不好，自己夜里睡不着。就如同当年烘烤那双湿袜子。”
“我专程去过锦阳回迁房工地。防水搭接十公分，垫块八十公分，高于国家规范。不是表演给我看，是他内心对工程的底线。”周景尧说道。
“他做事，是为了十六岁那根红色放线绳。”陈卫国缓缓开口，“周老，实话跟你说。你给他合理利润，他用心做事。如果你逼迫他追逐暴利，他宁可放弃项目，也不会缩减钢筋标准。”
周景尧端起冻柠茶以茶代酒。
“谢谢你举荐人才。锦江南区地块正式委托给他。楼房剪彩那天，你和我站在前排。”
陈卫国轻轻碰杯。
“前排留给邓骁乾，还有他母亲。老太太当年哭着劝儿子求安稳，如今看见儿子脚踏实地干事，终于可以安心睡觉。我站后面就够。”
周景尧笑。
“讲来说去，绕不开他母亲。”
“四川人，母亲最重要。”陈卫国喝完奶茶起身，“我还有安保方案要审阅，先走一步。”
“别急，坐一会。再多讲讲邓骁乾部队时期的故事。”
陈卫国重新落座，回想片刻。
“训练的时候，他背囊多装一壶水。我问留给谁。他说留给掉队的自己。如果我跑不动倒下，至少还有水可以支撑。嘴上强硬，心底柔软。修楼房也是这个道理，嘴上言辞犀利，心里惦记普通住户不要住进漏水房屋。这种人，值得托付。”
周景尧望向窗外中环车流，缓缓说道。
“我七十岁，这个项目算是收官之作。不求巨额收益，只求作品拿得出手。希望你带出来的兵，不要让我晚节不保。”
陈卫国整理衣领。
“放心。如果他搞砸，我第一时间飞回内地训斥他。”
“你训斥得动他？”
“训斥不动。”陈卫国一本正经，“那我就打电话叫他母亲来训斥。”
周景尧拍桌子开怀大笑。
“好主意，毕竟母亲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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