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阳市老城区,经营数十年老火锅店。包间不大,墙上挂褪色山水画,老式圆桌,中间一口鸳鸯锅。
红汤剧烈翻滚,白汤安静冒着细碎气泡,如同楚河汉界分隔桌子两边。
周景尧坐在清汤一侧,邓骁乾守红汤。
“周老先生,毛肚七上八下味道最好。”邓骁乾夹起毛肚,转念放到白汤涮煮,“还是白汤,免得你第二天没法上飞机。”
周景尧夹起毛肚蘸香油蒜泥慢慢咀嚼。
“合同签完,我说几句心里话。财团五十余年经手无数项目,建楼、修桥、填海。见过太多人拿到项目资金就开始放松底线。合格钢筋换成普通款,厚防水替换成廉价货。省下钱款落入私人腰包。短期赚得盆满钵满,等到楼房出事,人也身败名裂。”
周景尧放下筷子,望向邓骁乾。“你猜猜,我为什么信任你?”
“难道因为街边那一顿锅盔?”
“小吃归小吃,生意归生意。”周景尧抿一口清汤,“陈卫国和我说两件往事。部队时期,你背囊多带一壶水留给掉队战友;退伍之后,他想邀请你去香港共事,你执意回乡搞建筑,怎么劝都不改主意。一个愿意顾及同伴,认定目标九头牛都拉不回头的人,不会在建筑材料上耍花招。”
邓骁乾沉默片刻,往红汤下入黄喉。
“老班长当初劝不动我,骂了我整整三天。骂完偷偷塞给我两千元,叮嘱我回乡搞建筑,万万不要造出漏水房子。”
周景尧点点头。
“少年船坞师傅教会我,造船和做人一样。焊缝,要扛得住海风几十年。赚到手里钱财,要过得了良心这杆秤。暴利来得迅猛,崩塌同样迅猛。今天多赚一百万,将来工程出事,赔付的代价是一辈子。合理利润,赚得少,却能够长久。我从业五十年,楼房没有一栋出事,依靠的就是‘合理利润’四个字。”
邓骁乾捞出黄喉,分一半到周景尧碗碟。
“锦阳回迁房属于政府项目,我修的是良心;锦江南区地块属于你们财团,我修的是脸面。两套工程统一标准。属于我的利润一分不少拿,不属于我的钱财,多一分我都不取。你信得过我的名声,我就守护这份名声,直到竣工交付,直到你过来参加剪彩。”
周景尧端茶杯代替酒杯。
“一言为定。你守住你的名声,我守住我的晚节。楼房落成,我们名字刻在奠基碑。路过的人都知道,这两个人,没有糊弄百姓。”
杯子轻轻相碰。
“这番话,效力胜过纸面合同。”邓骁乾说道。
红汤依旧沸腾,白汤静静冒泡。周景尧夹一片白汤土豆慢慢咀嚼,忽然发问。
“‘漏水房子’这个说法,是你想出来的?”
“是我自己琢磨。”
“说得很好。”周景尧点头,“以后董事会谈判,我也要这么讲。香港年轻董事听不懂偷工减料四个字,一听‘漏水房子’就懂。”
邓骁乾笑。
“那你知不知道‘钢筋减肥’?指代钢筋缩减直径规格。”
周景尧神色认真。
“这个说法更妙。往后开会我就说,谁胆敢叫钢筋减肥,我就让他自己减肥。”
满桌哄堂大笑。旁边林捷小声吐槽,骁乾哥把香港老板都带偏了。
邓骁乾夹一片毛肚。
“谈不上带偏,入乡随俗。周老先生你的‘合理利润’,翻译成四川大白话就是:赚该赚的钱,睡安稳踏实觉。”
周景尧一拍桌子。
“说得对,就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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