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棠，你已经到什么地方了？”
“刚刚进入乡道，不要催促我。”
“你总共三天假期，只给我留下半天，剩下的两天半都用来进行相亲？”
“你是我的孙女，并不是法医所里面的尸体。只要还活着，就应该和人见面。”
“我见过的人已经足够多了，而且死人比活人更加省事。”
“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今天安排的这个小伙子很不错。”
“你上一次也是这样说的，最后那个人把自己弄成了一份可以移动的简历。”
“Richard会说法语，也会做饭和打网球。”
“他会不会停止说话？”
“等到了农庄以后再骂，难道电话费不要钱吗？”
蓝若棠把手机夹到了耳朵旁边。
车轮从石路上碾压过去，车身因此晃动了两下。
蓝紫萱还在继续计算Richard的优点，等她说到网球的时候，若棠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她从丽江乘飞机到了巴黎，又租了一辆车前往普罗旺斯。
半天时间已经全部消耗在道路上面。
若棠只申请了三天假，本来准备安静陪外婆居住两天，然后回到法医所继续工作。
但是她还没有抵达农庄，结婚的事情就已经被安排到了时间表上面。
“外婆，我回来是为了看望你。”
“我的手脚还可以活动，少看一天没有关系，你应该先看一下这个小伙子。”
“我不看。”
“你连照片都没有看，凭什么决定不看？”
“因为我是法医。照片里面长得漂亮的人送到手术台上，也不一定还能好看。”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几秒时间。
“你这样的嘴巴，早晚会让你吃亏。”
“吃亏也比吃错药好一些。”
“你昨晚又熬夜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最后的声音都会向上抬起来。”
若棠抬起手，摸了一下眼睛下面。
有些发酸的地方。
皮肤也没有多少温度。
车里面的空调温度并不算低，但是她的手一直没有变暖。
“不要管我，距离农庄还有多远？”
“经过老教堂，再行驶十分钟。”
“不要开得太快，这里的牛不认识红灯。”
“牛会闯红灯吗？”
“牛不会这样做，赶牛的人会这样做。”
“可以，我给它们让出道路。”
“还有Richard……”
若棠把电话按断了。
前方已经横着一头牛。
车头距离牛鼻子的位置，还不到一米距离。
她踩下刹车，然后把车门推开，下了车。
鞋底压过碎石，发出了一些细碎的声音。
那头牛侧面躺在道路旁边，肚子挨着地面，四条腿分别歪向了不同的位置。
牛的眼珠上蒙着灰色，鼻孔也没有活动。
若棠蹲下身体，先观察了鼻孔，然后伸手摸向颈侧。
没有发现血液，皮下也不存在肿块。
胸口的位置，没有汽车撞击过的痕迹。
牛身还没有完全变冷，颈侧却只比若棠的手掌温暖一点。
“死亡时间不到两个小时。”
一股寒冷的腥味进入她的鼻子。
像冻鱼被放进铁盆里面，又倒上了一层消毒水。
若棠把手掌放到了牛头上面。
牛眼里面的灰色退走了。
一阵尖叫进了她的耳朵。
牛正在进行狂奔。
草地从视野的左右两边快速后退。
前方的篱笆越来越靠近，牛看到了它的同伴，也看见田野尽头站立着一个穿蓝衣服的人。
那个人从头到脚都被蓝色长衣包裹着。
帽檐遮挡了大部分的脸，只留下一个苍白的下巴。
它的身后没有脚印。
但是草叶正在一片接着一片地倒下去。
牛群开始朝后退。
那个人走过的地方，草尖上出现了白霜。
霜线沿着地面向周围爬行，牛群低下了头，给它空出了一条道路。
蓝衣人把手抬了起来。
牛的视线一下到了天空。
一只黑鸟从树木上掉了下来。
若棠听到了牛的喘气声音，也听到了属于自己的心跳。
远处出现了一声笑。
“已经找到了。”
这句话在她耳朵旁边落了下来。
蓝衣人转过头。
帽檐下面露出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面没有眼白。
若棠从牛的记忆里面退了出来。
她的膝盖重重撞在碎石上面。
她伸手扶住车门，干呕了两次，但是胃里面没有东西可以吐出来。
她的手掌还放在牛头上。
牛皮已经全部冷透了。
若棠把手收了回来，看见自己的指尖变成了青色。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几根手指一段时间，又抬起手在自己的脸上拍了拍。
“熬夜真的可以把人弄疯吗？”
田埂外面出现了喊叫的声音。
两个乡民骑着旧摩托过来了，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胶靴的老人。
老人下车之后，把双手合在了一起。
“小姐，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把车停在这里，这头牛也许已经把什么地方撞坏了。”
“暂时不要感谢我。”
“它的死亡不正常。”
老人低头看向了牛尸。
“它是被汽车撞死的？”
“没有外伤存在。”
“联系兽医，不要剥掉它的皮，也不能把肉卖出去。”
老人一直看着牛尸，不愿意将目光拿开。
“这个还能够吃吗？”
“你没有听明白我刚才说的话？”
若棠举起手机，对着牛尸和道路拍了照片。
“昨天晚上牛群还是正常的。”
“今天早上，它们全部挤在牛棚里面，不愿意出来。”
“我们还认为是狼来了。”
“附近有狼存在？”
“山里面有。”
“被狼咬过的牛，肚子不可能这样完整。”
若棠抬头，向田野的方向看过去。
“今天早晨，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穿蓝衣服的人？”
两个乡民互相看了一眼。
“这里的游客很多，穿蓝衣服的人也有很多。”
“我问的是今天早晨。”
“确实没有见过。”
“田地尽头的那条路平时没有人使用，那里只有一口旧井。”
若棠顺着乡民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田野的尽头，一棵歪脖子树站在那里。
树下还有一块石碑，碑面的大部分被泥土盖住。
冷腥味从那个方向飘了过来。
她将手机收起来。
“在兽医到达以前，把这块田围住。”
“牛群也不能放到外面。”
老人拿出手机，把若棠的话记录下来。
他连续按了两次，才把字输入正确。
“小姐，你是警察吗？”
“我是法医。”
“法医也需要管理牛？”
“只要死了，就归我管理。”
老人向后面退了半步，没有继续提出问题。
若棠回到了车子里面。
车门合上的时候，后视镜里面闪过了一个男人的侧脸。
那个男人皮肤苍白，下颌很瘦也很长，在耳朵后面还有一道黑色的线。
若棠马上回头看过去。
田野里面没有任何人。
树下的草倒下了一小块，白霜已经开始融化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踩着泥土朝树下跑过去。
周围只剩下牛群喘气的声音。
手机在她的口袋里面响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不要追赶那道影子，它会先找到你。
若棠按住了删除键。
但是这条短信没有消失。
手机屏幕再次亮了一下。
短信下面又增加了一句话。
“你已经被它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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