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一片冷雾。雾里站个穿白大褂的人,背对我,手里捧着把暗金色的弯刀。
厂房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呼口气都能看见白烟。地上结了层薄霜,一走一个脚印。顶棚破了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正好打在那人身上——白大褂,背对着我,手里那把刀在月光里反着暗金色的光。
刀身上的太阳纹,忽然亮了一下——像认出我了。
那人慢慢转身。
冷雾散开,我看清他的脸。
跟我一模一样。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也跟我一样,等了你十万年,曹阿瞒。
他抬手,把圆月弯刀扔过来。
刀在空中转一圈,稳稳落我脚边,刀尖朝我。
捡起来。他说,然后杀了我。
我蹲下去捡刀。刀柄烫手,太阳纹亮得扎眼,跟见了老熟人似的。
他——我管他叫白的——也蹲下来,跟我面对面。冷雾从他衣摆底下冒出来,把整间冷冻厂罩得跟冰窖似的。
你他妈到底是谁?我问。
你的一部分。他开口,声音确实跟我一样,十万年前,你切神王的时候,切歪了。我是你扔出去的那块。
切歪了?
你本来想把关于神王的记忆全切干净。他指了指自己,结果切下来的,不光是记忆,还有一半神魂。那块神魂替你扛了十万年封印,扛到今天,快散架了。
那他妈你让我杀你干嘛?我握紧刀,刀身上的太阳纹烧得发亮。
刀在我身上蘸了十万年的魔气。他低头看刀,你得拿它杀了我,刀才能干净。天亮之前不动手,魔气渗进刀里,圆月弯刀就废了。
我盯着他。他抬头,眼神平静,像说了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还没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笑。
好热闹。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踩着冷雾走进来,皮鞋锃亮,一点灰不沾。他手腕上戴块表,表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神王陛下。他微微鞠了个躬,初次见面。我是使者的跑腿的。魔王大人让我带句话——封印,他不要了。他只要你手里那把刀。
刀是我的。我挡在白的前面。
刀是你偷来的。西装男笑,你偷了魔王的刀,切了他十万年。现在,该还了。
我懒得跟他掰扯。第三只眼睁开,我看见他嘴里的东西——不是牙,是一道黑缝,缝里密密麻麻挤着绿眼睛,跟昨晚厂房顶上那仨一个味儿。
卧槽!张果果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这哥们儿嘴里有东西!
蓝吕岩跟着探头,指尖电弧一跳一跳的:老大,这玩意儿,能电不?
我笑了一下:能。往死里电。
蓝吕岩打响指。整条街的灯没亮——冷冻厂的电直接被他拽了过来,蓝白色的电弧从四面八方涌进厂房,噼里啪啦砸在西装男身上。
张果果在后头喊:老大,我把他嘴封上!话音没落,人已经在西装男跟前——不是走过去的,是闪过去的。他伸手想捂西装男的嘴,指尖刚碰到那道黑缝,整只手跟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来,掌心留下一道黑印。
这玩意儿碰不得!他退回来,掌心那道黑印滋滋冒烟,闻着跟烧糊的胶皮一个味儿。
西装男挨了几百道电,纹丝不动。他张开嘴,那道黑缝越裂越大,绿眼睛一股脑往外涌,跟开闸似的。
白的忽然从我背后蹿出去,一把抓住那道黑缝,往自己身上按。
你干什么!我喊。
天亮前,把刀插进他嘴里!白的回头看我,声音还是平的,但眼眶里渗出了黑血,刀就干净了!
我举刀冲上去。
西装男想躲,蓝吕岩的电网兜头罩下来,把他钉在原地。我抡起圆月弯刀,太阳纹炸成一片金光,一刀捅进他嘴里那道黑缝。
滋啦——
像烧红的铁扔进雪水里。西装男整个人从中间裂开,黑雾炸了一地。他裂开的那半张脸还在笑:三点十七分……你们会回来求我的……
黑雾散尽。白的瘫坐在地上,白大褂黑了大半。
刀。我赶紧蹲下去看刀。
刀身干净了。太阳纹安静地亮着,像睡醒的灯。可刀柄上,那圈太阳纹慢慢转成两个字——曹湘子。
白的,这字是你刻的?
他没接话。他盯着那把刀,眼神很怪,像看老朋友:刀认主了。
认我?
认的不是你。他抬头,看着我,认的是那个名字。神王。
那你呢?我问他,你叫什么?
白的沉默了半天。冷雾从他身上一点点散,他整个人像一张正在褪色的照片。
我没名字。他说,我等你给我起。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那你就叫曹湘子吧。
曹湘子。他跟着念了一遍,低头看着刀柄上那两个字。那两个字在冷雾里发着微光。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接话,才开口:这名字,比白的好听。
白的——曹湘子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他整个人像雪一样化了,白大褂落在地上,只剩一层灰。
我捡起那件白大褂。领口内侧,绣着一行小字:后会有期,曹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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