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历六七三年,九月初九。
谢昭站在祭天台上,等第九道雷。
三百年,只有他摸到了这道门。
前八道雷已经过了。
他身上三十七处伤,握剑的手换过一次。
台下有雨棚,雨棚下站着七个人。
都是他教的。
顾长风,玄微子,铁擎苍,药九宸,公输衡,诸葛衍,司马笔。
"先生。"顾长风在台下喊他,"第九道雷,我们替你接。"
谢昭笑了。
"接得住?"
"接得住。"
第九道雷落下来。
雷光里,七个人上了台。
最先动手的是顾长风。
剑从背后进来。
穿过心口。
他还在笑。
他回头,看清了离他最近的那张脸。
他们不是来杀他的。
他们是来分的。
有人取他的剑骨,有人取他的道基。
有人剖开丹田,取走丹心。
有人按住他的头,取走名分。
七个人,七样东西。
分完,身上还是热的。
血落在祭天台上。
天上有雷。
雷滚了三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再睁眼,身在碑下。
他站在测灵碑前面,手是热的,腿是软的。
他记得一道雷。
别的什么都没有。
碑上浮出四个字的时候,台下三百多个人都在笑。
灵脉寸断。
陆沉把手从碑面上收回来。
掌心是凉的,石头也是凉的。
九道纹亮到第三道,是下品灵根,够入炼气。
一道都没亮,叫寸断。
族规第十二条:十六岁没入炼气,除名下放。
他今年十六。
"下一个。"赵执事说。
陆沉的手还按在碑上。
赵执事看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
他把手收回来。
赵执事往后退了一步。
他袖子很宽,退的时候,袖口里露出一角红纸。
方方正正,只有一张。
他把袖子按下去。
"陆三公子。"
一个穿灰绸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捏着红封。
"林家的庚帖,今日退还。"
红封放在台阶上,放得很正。
陆沉弯腰去捡。
左膝先落地。
"二叔。"他抬起头。
陆世贵从人群里出来,石青袍子,袖口压着一枚玉扣。
他没看陆沉。
"回去再说。"
"我的灵脉——"
"我说,回去再说。"
陆狂从台上下来。
长房长子,十九岁,比陆沉高半个头,腰上挂着一把刀。
他走到陆沉跟前,站住。
"让让。"
陆沉没有动。
陆狂抬脚。
鞋底是硬的,后跟包着一圈铁。
踩在他的左小腿上。
一声脆响。
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陆沉没有叫。
他咬住了,嘴里泛起血腥味。
陆狂的脚在他腿上碾了一下。
"现在让不让。"
"……让。"
脚拿开了。
陆狂在石板上蹭了两下鞋底,像蹭掉什么。
"二叔,他这样,过几日祭祖还怎么站。"
陆世贵看了一眼地上的陆沉。
"抬回去。别死在台上,晦气。"
前排一个穿酱色袍子的老者低声说了一句。
"三房,算是完了。"
没有人来抬。
他们看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三房只剩他一个人。
父亲三年前死的,母亲同年走的。
三间铺面归二叔代管,月例二两,实发五百文。
今天这一场,是他唯一的机会。
丢了。
柴房在西跨院的角上。
门从外面顶上,顶上之后又推了两下。
门槛外面放着一碗水。
粗瓷的,边上缺了一个口。
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爬过去,把碗端进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有井里的味道。
碗底下压着一根稻草,摆得很齐。
他躺在稻草上,左腿伸不直。
断在小腿中段,骨头错开了位。
他伸手摸了一下。
骨头在皮底下顶着。
他把礼服的下摆撕下来一条。
布是旧的,一撕就开。
他绕过小腿,绕过断骨,一圈一圈捆紧。
捆到第三圈,眼前黑了一下。
他咬着牙把最后一圈系上。
汗把后背浸透了。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心跳。
天黑了。
柴房里的光一点点退出去。
他开始发热,热从断骨的地方往上走。
后来,他烧得看不清东西。
梦里还是那七张脸。
这一次,他一个一个叫得出名字。
三百年过去,天下每一座城都给他们立了生祠,叫七圣。
他睁开眼。
柴房还是柴房。
雨停了,瓦缝里透进一点月色。
他没死。
他死过一次。
他动了动左腿。
裤腿已经被血浸硬了,捆布的地方渗出一圈深色。
他抬起手,看自己的手。
十六岁的手,指节上一层薄茧。
这是他自己的手。
他伸手去推门。
门从外面顶着,推不开。
他又推了一下。
门外那块石头挪了半寸,又落回去。
他停下来听。
院子里没有人。
门外有脚步声。
两个人,从西跨院那边过来。
他把眼睛贴在门缝上,看了很久。
陆狂站在院子里。
头顶有一朵火。
火是金色的,边上泛着红。
火不大,贴着头顶烧,没有烟。
火苗上面浮着一个数。
四十七。
院墙那头还有一朵。
暗红色,小一些,数字也看得清。
三十三。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二叔。
另一个穿官服,袖口收着,是赵执事。
赵执事手里捏着一张纸。
二叔把一叠东西递过去。
赵执事低头看了看。
他把纸折成两折,塞进袖口。
二叔拱了拱手。
两个人没有再说别的。
赵执事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柴房。
他头顶那朵火晃了一下。
他头顶也有一朵火。
很小,颜色发白,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上面的数是九。
陆狂没有抬头。
院门口两个人说着话,谁也没有看自己头顶。
只有他看得见。
三朵火,三种颜色。
他不知道颜色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
陆沉盯着那个数。
白天赵执事袖口里那张红纸,他看见了。
今晚二叔递过去的,是一样的东西。
数目他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碑后面有块小石。
赵执事的手在那儿停过半息。
石头一偏,碑就读不出东西。
他的灵脉不是断的。
碑是假的。
纸上写的也是假的。
两样都是买来的。
有东西从脑子里浮上来。
不是想起来的,是浮上来的。
火是账。
收了,就还他。
他抬起头,看不见自己的头顶。
他想喊人,喉咙里只出来一声气音。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呼吸。
一,二,三。
数到第七下,又一段字浮上来。
《离火经》第一卷。
他前世写的第一本书。
"气自踵起,过三关,不离脊。"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遍,线走到心口就散了。
第二遍,走到喉咙。
第三遍,他数着呼吸,一呼一吸都放慢。
断骨的地方先热起来。
然后是脊背。
然后从脚底板往上,一条线。
线过了喉咙,上了头顶,又从背后落下去。
一个圈。
圈成了,热才定下来。
他又走了一遍,让线绕着断骨转了三圈。
疼轻了一点。
骨头没有动。
热走过去之后,断骨的地方不那么疼了。
《离火经》第一卷只有三句。
第一句引气,第二句过三关,第三句守心。
三关是尾闾、夹脊、玉枕。
他前世写这本书,用了十一年。
现在他只用到第一句。
第一句够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睁开眼。
左腿还是断的,一动就疼。
他扶着墙站起来,右腿使力,左腿拖着。
炼气一层。
炼气一层不是仙丹。
它只让他不那么快死。
族规写的是七天。
今天初三,初十祭祖。
七天,他得接上骨头,得能站,得走进祠堂。
站不起来,三间铺面归二叔。
父亲的剑归二叔。
连「陆沉」这两个字,也要归二叔。
骨头要接,得找大夫。
城东回春堂,诊金二十文。
他摸出鞋底的钱。
二百一十三文。
够看十次。
墙角堆着几根劈柴。
劈柴底下压着东西。
他爬过去,一根一根搬开。
是一把剑。
锈得厉害,剑鞘裂了一道口子,用麻绳缠过两圈。
他认得这把剑。
十三岁生辰那天,父亲亲手给他的。
剑是父亲打的,打了三个月。
剑鞘上的纹,是他一刀一刀刻的。
刻到最后一道,手抖了一下,刻歪了。
歪的那一道在最下面,靠近鞘口。
父亲说,歪了也好。
歪了才是人打的。
那天母亲站在门里,说了一句话。
"剑在人在。"
他把剑抽出来。
剑身断了一截,只剩半截。
断口很平。
不是折的,是切开的。
他把剑柄拧开。
柄是空的。
剑髓不见了。
父亲从哪儿弄来的剑髓,他不知道。
他把空剑柄攥在手里。
木柄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积着干了的血。
不是他的。
他数了一遍手上的东西。
一把断剑。
一条断腿。
二百一十三文。
别的不剩了。
他把断剑插进腰带里。
剑比腰宽,插进去,翘起来一截。
他把手按在腰上的剑柄上。
柄是空的,他按了个空。
墙外有扫帚声,一下,一下。
他抬起头。
门缝外面,西跨院的方向,那朵金火还在烧。
他盯着那朵火的芯子。
火芯里有一线银白。
很细。
一闪,就没有了。
他认得那个颜色。
那是他的剑髓。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