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废弃工厂,外围拉着三道铁丝网,探照灯的光柱像剃刀一样在夜色中来回刮蹭。
陈阳的福特卡车刚在岗哨前停稳,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就指了过来。
“口令!”伪军班长扯着嗓子喊。
陈阳推开车门,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没给伪军,而是直接递向了站在后面的一名日军曹长。
“特高课渡边课长的手令。有批货,课长要连夜提走。”陈阳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狐假虎威的傲慢。
日军曹长打着手电筒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了死结:“特高课?这里归大佐阁下直辖,没有大佐的批条,谁也不能进。”
陈阳早有预料。大佐和特高课不对付,这在后勤部是公开的秘密。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半包未开封的“老刀牌”香烟,塞进日军曹长的上衣口袋,然后压低声音说:
“兄弟,实不相瞒,大佐阁下这几天在城里遇到点麻烦。特高课那边非说有一批货账目对不上。”陈阳指了指那张提货单,“渡边课长这是在给大佐台阶下。今晚我先把这车货拉过去平账,明天大佐再去宪兵队把人领出来。你想想,要是因为你这卡着不放,明天大佐问起来……”
陈阳没往下说,只是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日军曹长打了个寒颤。这倒爷说得有鼻子有眼,而且那是特高课的正式钢印。
他只是个看仓库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开路!”曹长一挥手。
仓库大门缓缓拉开,陈阳跟着卡车走了进去。
但他没有去拉棉纱。他直接指挥司机把车开到了最里面的三号库房。
刚刚在路上,他凭借记忆核对了一下提货单背面的盲文——三号库,五号位。
“把这几十个箱子全给我搬上车,动作快点!”陈阳指挥着几个苦力。
“陈老板,这不是棉纱啊……”司机看着箱子上印着的日文,腿肚子有点转筋。
“废什么话,特高课要的就是这批‘废铁’。”陈阳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棉纱,里面装的是十箱高爆手雷和两箱全新南部十四式手枪。
一小时后,卡车满载而归,停在了宪兵队的后巷。
渡边一郎亲自带人验货。当他让人撬开箱子,看到那一排排泛着幽蓝冷光的南部十四式,以及成箱的手雷时,渡边一郎的脸绿得像吃了只死苍蝇。
“八嘎!!”渡边一郎一把揪住陈阳的衣领,“你管这叫棉纱?你想炸了宪兵队吗?!”
陈阳立刻举起双手,一脸无辜和惊慌:“太君!冤枉啊!这不都是您单子上写的吗?我去三号库,里面全是这玩意儿,我还以为太君要演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大戏呢!我全按单子提的货!”
“三号库……”渡边一郎松开手,脸色剧变。
特高课的情报里,城北仓库确实有猫腻。他给陈阳的提货单,其实就是个套。
如果陈阳去提棉纱,说明他确实是个外围倒爷;如果陈阳能进三号库,说明他跟大佐有深度勾结。
但他万万没想到,陈阳居然敢把库里的军火直接拉回特高课!
“大佐阁下把军火囤在废弃工厂,还谎报是棉纱……”陈阳凑上前,压低声音,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太君,我这算是立功了吧?大佐他这是想干嘛呀?难道是想…?”
渡边一郎深吸一口气。这件事太大了,大佐私藏军火,还被他抓到了实证。
他挥挥手,让人把军火搬进宪兵队地下库,然后冷冷地看了陈阳一眼。
“陈桑,你今晚干得不错。不过……这件事,你不准对任何人讲。”
“明白!明白!我这张嘴,缝上!”陈阳点头哈腰,但就在渡边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猛地一拍大腿,“哎呀!”
“又怎么了?”渡边眉头一皱。
“太君,刚才在仓库,那个看门的曹长问我拉什么货。我怕他不让进,就……就顺嘴说是大佐和您商量好的。”陈阳一脸为难地搓着手,“这事儿,恐怕瞒不住大佐了。”
渡边一郎的嘴角抽了抽。他现在杀了陈阳的心都有了,但偏偏这混蛋像个泥鳅,手里握着“大佐私藏军火”的情报,还当着那么多伪军的面进了三号库。
如果现在动他,大佐立刻就会知道是特高课动的手。
“滚回去。”渡边一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明天,大佐一定会找你。如果你死了,特高课会给你收尸。”
陈阳走后,宪兵队副官凑上来:“课长,这陈阳明显是在借刀杀人,挑起您和大佐的冲突!”
“废话,我看不出来吗?”渡边一郎冷笑一声,点燃一根烟,“但军火是真的。大佐那个蠢货,这次被个倒爷抓住了命门。明天看戏吧,看看陈阳这只狐狸,怎么过大佐那一关。”
第二天清晨。
陈阳还没睡醒,就被一阵粗暴的砸门声吵醒。
门被踹开,大佐的心腹,一个留着卫生胡的少尉,带着两个兵冲了进来,一把掀开了陈阳的被子。
“陈桑!大佐阁下请你过去喝茶!”少尉的手按在枪套上,脸黑得像锅底。
陈阳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一点也不慌,甚至打了个哈欠:“少尉阁下,大佐是不是想问昨晚那批‘棉纱’的事?”
“你心里清楚!”
“带路吧。”陈阳不紧不慢地穿鞋。
一路上,陈阳心里其实已经在疯狂盘算。特高课那边他已经交差了,现在是大佐这边。
昨晚他把军火送给特高课,等于彻底把大佐卖了。但他敢这么做,是因为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大佐府邸,客厅。
大佐阁下端坐在榻榻米上,穿着和服,面前摆着一把出鞘的武士刀。
周围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卫兵,杀气腾腾。
陈阳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下了,声泪俱下:
“大佐阁下!我陈阳对您可是忠心耿耿啊!昨晚的事,我真的是迫不得已!”
大佐原本准备直接让他切腹,一看这架势,愣了一下,冷哼一声:“迫不得已?你把我的三号库搬了个底朝天送给特高课,叫迫不得已?”
“大佐阁下!”陈阳跪在地上往前蹭了两步,压低声音,眼神无比真诚,“昨晚渡边拿枪顶着我脑袋,说已经查清了您私藏军火的事,让我去提货作证!如果我不去,他当场就把我毙了!但我陈阳是您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把您卖了?”
“那你带去特高课的是什么?”大佐怒极反笑。
“那是我连夜让手下用泥巴和废铁倒模做的假手雷和假枪!”陈阳一拍胸脯,“真的军火,我早就连夜转移了!现在正安全地躺在法租界我的私人地窖里,连个螺丝钉都没少!”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佐的眉毛跳了跳。他昨天接到消息,明明说特高课运走了一批实打实的军火。
“大佐阁下,您想想,如果特高课真的拿到了真军火,以渡边的性格,这会儿早就带人把您这儿围了!”陈阳急切地分析着,“他今天没来,说明他被我糊弄过去了!我用十几箱假货,替您挡住了特高课的明枪,保全了您这批真家伙啊!”
大佐懵了。他的逻辑在“陈阳是个贪财胆小的商人”和“陈阳是个胆大包天的骗子”之间疯狂摇摆。
“当真?”大佐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千真万确!”陈阳凑到大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大佐阁下,那批真货,现在被特高课盯上了,放在您手里迟早是祸害。不如……您交给我。我利用我商会的渠道,高价倒卖给重庆那边。赚了钱,八二分账,您拿大头,我拿小头,咱们把黄金存进汇丰银行,就算将来帝国战败了,您也能在巴西买个大庄园!”
大佐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胆!你在咒帝国战败?!”
“大佐阁下,我这叫未雨绸缪!”陈阳一脸语重心长,“您看,特高课已经盯上您了,这批货就是催命符。换成金条,才是实实在在的‘分红’啊!”
大佐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收刀入鞘:“陈桑,你最好没骗我。明天这个时候,把金条准备好。”
“大佐放心!敬酒不吃吃罚酒,我陈阳最懂规矩!”陈阳抹了把汗,恭敬地退了出去。
走出大佐府邸,晨光照在陈阳脸上。
他点燃一根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佐以为那批真货还在陈阳手里,实际上,真货昨晚已经被特高课扣了;特高课以为抓住了大佐的把柄,实际上,大佐现在怀疑特高课只是在虚张声势。
“狗咬狗的戏码,才刚刚开场。”陈阳吐出个烟圈。
他转身拐进一条弄堂,迎面走来一个卖烟的小贩。
“先生,买盒烟吗?刚到的‘老刀’。”
“有没有‘玉观音’牌的?”
小贩眼神微动,压低声音:“陈老板,上线问您,昨晚那批货的清单,拿到了吗?”
陈阳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锐利:“告诉玉观音,不仅是清单。三天后,我要让城北军需库的军火,全部换上国军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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