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深秋。江城宪兵队,地下审讯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陈年铁锈味。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后面冰冷的水泥。
墙角的老虎凳上,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见证过无数人的绝望。
陈阳被反铐在一把木椅上,双手的手腕已经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紫红色的血痕。
他穿着一身考究的藏青色西装,只是此刻已经皱巴巴的,胸口还沾着几滴不明来源的泥点。这副打扮,在阴森恐怖的宪兵队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滑稽。
“吧嗒。”
一束刺眼的白炽灯光打在陈阳脸上。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特高课课长渡边一郎拉开椅子,坐在他面前。渡边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的动作极其斯文,像个教书先生,但他脚下那双沾着泥土的军靴,却出卖了他杀人不眨眼的本质。
“陈桑。”渡边戴上眼镜,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后勤部丢了一批盘尼西林,整整五箱。大佐阁下说,这条线,从头到尾只有你在经手。”
陈阳打了个哈欠,甚至试图用手背蹭一下鼻子,但因为被绑着,动作做得很滑稽。
“渡边太君,大佐阁下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那批药,前两天不是他自己签字批条子提走了吗?”陈阳的语气里满是市井商贩的油滑。
“大佐阁下说,他没见过来货。而你,账本上也是空白。”渡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住陈阳的眼睛,“现在,特高课怀疑,我们内部出了内奸。”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站在两边的日本宪兵甚至屏住了呼吸,只等着课长一声令下,就把眼前这个滑头吊起来抽。
然而,陈阳没有喊冤。他甚至连挣扎都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然后直视着渡边的眼睛,平静地抛出一句:
“不用怀疑了,太君。我就是那个内奸。”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钟。
两边的宪兵愣住了,连手里的三八大盖都微微晃了一下。
渡边一郎的眼角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八嘎!”渡边指着陈阳的鼻子,勃然大怒,“你当特高课是白痴吗?!大佐的贪腐案已经报上来了,你私吞了帝国拨发的物资,现在想用这种疯话来转移视线?!”
“太君,我是认真的。”陈阳叹了口气,眼神无比真诚,甚至带着一丝委屈,“那五箱盘尼西林,确实是我勾结外面的黑市卖了。大佐拿了大头,我拿小头。我真的就是那个内奸。”
渡边一郎气得笑出声来。他站起身,绕着陈阳走了一圈。
“陈桑,你以为用这种自污的手段,就能替大佐顶罪,保下你们那个贪腐同盟?”渡边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做买卖的,我见多了。为了点钱连命都不要的,你算头一个。大佐要是知道你是个这么讲义气的蠢货,一定会很感动。”
陈阳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他敢赌的原因。在日本人眼里,一个靠行贿、倒卖物资起家的“中国买办”,绝不可能有信仰,更不可能是抗日分子。
陈阳平时的形象演得太好了:贪财、好色、怕死,给钱就是爹。如果他现在极力辩解,反而会被严刑拷打;但他直接承认自己“通共”,日本人只会认为他在替上线(大佐)扛雷。
“太君,冤枉啊!我哪有什么同盟,我就是贪……”陈阳还想继续“坦白”。
“闭嘴!”渡边一郎打断了他,转身走回桌前,从抽屉里甩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硬纸。
“既然你说你是内奸,那特高课就给你一个证明‘忠诚’的机会。”渡边一郎冷笑一声,“大佐说你办事不力。现在,我绕过他,直接给你权力。”
陈阳低头一看。
那是一张特高课开具的紧急提货单。
“城北废弃工厂,有一批帝国储备的棉纱。你今晚带车去,把它们全部提出来,送到宪兵队地下仓库。”渡边一郎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能办到,证明你确实是个只认钱的商人,大佐的案子就此作罢;如果你办不到,或者路上出了什么岔子……你就真的是内奸了。”
陈阳看着那张提货单,瞳孔微微一缩。
那上面的防伪钢印,根本不是后勤部的,而是江城军需特设库的。
那地方,明面上说是废弃工厂,实际上里面囤积的,绝对是军火。
“怎么?不敢接了?”渡边一郎嘲讽地看着他。
“接!”陈阳一咬牙,露出财迷般的决绝,“太君,这么大一批货,我一个人可吃不下。您看……这辛苦费,能不能按老规矩,给我提两成?”
渡边一郎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鄙夷,他挥了挥手:“办成了,再谈钱。滚!”
两名宪兵上前,解开了陈阳的绳子。
陈阳揉着发紫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提货单,甚至还在衣服上蹭了蹭,那副市侩的嘴脸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等出了宪兵队的大门,坐上那辆破旧的福特卡车。
冷风一吹,陈阳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变得比这深秋的夜色还要冷。
他低下头,借着车灯微弱的光,看着手里的提货单。
大佐贪了西药,特高课抓不到大佐的把柄,就顺手把最大的嫌疑人当枪使,去试探大佐的底线;同时,也给了陈阳一张能名正言顺进出军事禁区的通行证。
“一群老狐狸。”陈阳低声骂了一句。
但他的手,却在提货单背面的边缘处,隐秘地摸到了几个凹凸不平的盲文点。
那是他上线“玉观音”留下的暗号。
陈阳深吸一口气,将提货单贴身收好,发动了引擎。
今晚的城北仓库,必定是一个绞肉机。但他不仅要把那批“物资”名正言顺地运走,还得顺道把大佐和特高课,一起装进套子里。
车子轰鸣,刺破夜色。
街角暗处,一个擦鞋的小乞丐慢吞吞地站起身,看着远去的车牌,转身没入了巷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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