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那儿干什么。”顾衍站住了。
那个背影没有回答。
“那不是你的位子。”
“是我的。”那个背影开口了,声音跟他一模一样,“我买票了。”
顾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
他手里什么也没有。
三张票,都投进去了。
“你把我那张票投进去了。”顾衍看着那个背影。
“对。”
“那现在谁开车。”
“我开。”
“你会开吗。”
“不会。”那个背影把手放在方向盘上,“但它会。”
方向盘在动。
车往前走了。
不是倒,是往前。
雾往两边散。
车窗外面,那些停在格子里的车,一辆一辆往后走。
顾衍站在过道上,看着那个背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叫什么。”
“顾衍。”
“我叫什么。”
那个背影没回头。
“顾行。”
“那你还坐那儿干什么。”
“因为我才是顾衍。”
车往前开,越开越快。
窗外的雾变成了水,水变成了黑。
顾衍抓住椅背,稳住身子。
“停车。”
“不到站不停。”
“我说停车。”
“你说了不算。”那个背影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这车上,我说了算。”
顾衍笑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那个座位旁边。
“你知道我为什么改名字吗。”
“因为你想跑。”
“不是。”
顾衍把手扶在椅背上。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这车上到底谁说了算。”
顾衍伸手,一把抓住那个人的后领。
后领是空的。
手抓进去,没有脖子。
顾衍把手往下一扯。
那件蓝布工作服,整个塌了。
不是倒下去,是“泄”。
像一袋米被划破了口子,里面装的东西全往下漏。
漏出来的不是米。
是票。
一张一张,全是从那件衣服里漏出来的票。
红的,圆的,一面印号,一面空白。
哗啦一声,铺了半车。
“卧槽。”熊大力往后退了一步。
顾衍站在那一堆票里。
票没到他的脚踝。
它们还在漏。
“它是什么。”熊大力的声音在抖。
“它是票。”
“什么票。”
“这车六十年收的票。”顾衍蹲下去,抓起一把,“全在这儿。”
他把那把票举起来。
每一张,空白那面都有名字。
不是印的,是写的。
钢笔、圆珠笔、铅笔、指甲、血。
有的字很工整,有的字歪得看不出形状。
“这就是那一百多个。”顾衍把手里的票扬了一下。
“哪些。”
“上了车没下来的。”
顾衍站起来,往驾驶座看。
驾驶座上什么也没有了。
方向盘还在自己转。
“它没有身体。”顾衍蹲下去,“它就是一沓票。”
“那它现在死了?”
“没有。”
“那它去哪儿了。”
顾衍低下头。
他手里的那把票,在动。
不是风。
是那些纸片,一张一张,往他手心里钻。
“顾哥!”
顾衍把手一甩。
甩不掉。
票贴在他手心上,一层一层往上贴,贴到手腕。
他抬起另一只手去撕。
撕下来的票,又贴回去。
“顾哥!”
“别过来。”
“我他妈不管——”
“我说别过来!”
票贴到胳膊肘的时候,顾衍听见了声音。
不是说话。
是数数。
一。
二。
三。
四。
声音很多,很杂,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起数。
数到七,停了一下。
然后又从头数。
一。
二。
三。
顾衍站在那堆票中间,听着。
他忽然明白了。
“它们在点数。”顾衍把手举起来。
“点谁。”
“点我。”
“点你干什么。”
“看我算几个。”
熊大力愣在那儿。
“顾哥,你算几个?”
“我算三个。”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三个名字。”
顾衍把手举起来。
那些票已经贴到他的肩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张德贵。”
车厢里,5号座上的灰褂子,动了一下。
“顾衍。”
那个塌下去的蓝布工作服里,最后一张票飞起来。
“顾行。”
他自己。
“三个名字。”他抬起头,“三个人,都在这儿。”
那些票停了。
不是掉下去,是停住了。
贴在他身上,一层一层。
然后往里走。
不是钻,是“渗”。
像往宣纸上滴水,一层一层,全渗了进去。
顾衍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
然后他弯下腰。
不是累。
是胃。
胃里翻了一下,翻得很实在。
他吃鬼吃了两年,这个翻法他熟。
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下去的不是鬼。
是一百多个名字。
这些名字的主人早就走了。
留下来的,是名字上那点气。
跟死人身上最后那口热气,一个道理。
“顾哥。”
“别说话。”
顾衍扶着椅背,把头低下去。
耳朵里开始响。
不是数数。
是念名字。
一个接一个,念得又快又平。
李有福。王秀英。陈建国。赵春生。孙德海。
念到一百多个的时候,慢了。
然后三个名字同时念出来。
顾衍。
顾行。
张德贵。
顾衍的手在椅背上抓了一把。
铁皮的椅背,被他抓出五道沟。
“顾哥!”
“没事。”
他直起腰。
手心里有点热。
不是热,是“有东西”的那种热。
他把手摊开。
手心里,浮出一把钳子。
铁的,握把上有两道白漆。
不是真的。
是黑的,半透明,能看见后面的东西。
顾衍看着这把钳子。
看了三秒。
“三重。”
“什么。”
“凝形。”他把钳子攥了一下,钳子在他手里变实了一点,“第三重。”
破境这事,他等了两年。
两年里他试过无数回,一次没成。
现在成了。
成在一辆破公交车上。
成在他吃了一百多个名字之后。
“顾哥,你手里拿的什么。”
“钳子。”
“哪来的。”
“刚长的。”
熊大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
顾衍把钳子举起来,对着灯。
钳子里头有一点东西在动。
不是气。
是名字。
一百多个名字,在里头转,转得很慢,像水里的沙子。
“这些是什么。”
“人。”
“哪些人。”
“这车上死过的。”
顾衍把钳子放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张德贵那张票。
捏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他把钳子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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