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从荒草间亮起,一点点连成一圈,将整座焦黑仓库牢牢圈在当中。
那些不是普通车灯。冷冽细碎的反光,是瞄准镜、夜视仪,隔着沉沉夜色,全部锁死仓库中央这片空地。
苏砚站在门口,脚步没有再往前跨一步。
风声穿过破损钢梁,呜咽不休,焦糊的旧味混杂着荒草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陈默坐在灯下,背影孤单,那道颧骨上的疤痕在台灯光晕里格外醒目。他那句“对不起”轻飘飘落进空气里,听着愧疚,却依旧稳稳坐在这盘杀局的中心。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局面。”苏砚缓缓开口,声音很稳,听不出慌乱,“夜半去小店敲门报信,告诉我许晚手里的照片,全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一环。”
陈默垂落的手指微微蜷起,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
“一半是真,一半是饵。”他抬眼看向苏砚,眼底交织着矛盾,“我确实不想你稀里糊涂踩进圈套。可我身不由己,我没得选。”
“你是他们的人?”
这个问题,苏砚问得很慢。
十年前,师父收下他们二人,手把手教他们观局、攻心、辨人,教他们守住真相。苏砚一直以为,陈默当年是突围求救时遇害,是同门里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算不上。”陈默轻轻摇头,“当年师父出事那天,我被截住,被迫投诚,留一条命,代价就是听从调度。这些年我潜伏在他们内部,一面传递零碎消息,一面要配合他们布下陷阱。”
“今晚约你到此,主谋要亲眼看见你走进牢笼。我能做的,只是提前告诉你埋伏在哪,仅此而已。”
天窗上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淡漠的笑声。
声音隔着高空落下来,不大,却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分量。
“陈默,话多了。”
苏砚抬眼望向天窗。
窗框残缺,夜空漆黑,看不见人影,但他清楚,幕后那人就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切。
“苏砚,十年不见。”天窗上方的人缓缓开口,“当年仓库起火,所有人都以为你葬身火海,没想到你能隐姓埋名,躲在老街煮面,安安稳稳耗了十年。”
“我本不想找你。”苏砚淡淡回道,“是你们不肯放过我,借虎哥做棋子,一步步逼我现身。”
“因为你活着,这桩案子就永远有破绽。”那人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当年的证词、现场遗留的线索,只有你完整见过。只要你开口,我们所有人,都要万劫不复。”
“所以今夜,只有两条路。”
天窗里的声音顿了顿,不急不缓抛出选择。
“第一条,乖乖闭口,签下一份书面证词,承认当年只是意外失火,从此继续消失,再也不触碰这件事。我们放你走,你回去继续守你的砚味小馆,烟火度日,互不打扰。”
“第二条,执意要追查师父的死因,翻旧案。”
话音落下,荒草间那些冷亮的瞄准反光,又往内收拢几分。
“这里四面封死,没人能救你。许晚和警方,被我们安排的岔事拖住,短时间之内,到不了城郊。”
苏砚心底一沉。
难怪一路过来,没有看见任何警方的车辆。对方早就料到他会联系许晚,提前设下别的事端,把她绊在了分局。
陈默坐在桌边,侧头看向苏砚,无声地轻轻摇头,示意他先答应下来,保全性命。
隐忍,蛰伏,等待时机。这是陈默在敌营里苟活十年学会的法子。
苏砚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四周层层埋伏的光点,又落回灯下的师兄身上。
“我若是答应,你们真会就此收手?”
“自然。”天窗上方的人轻笑一声,“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命,是封口。只要你不再翻案,一间面馆,一碗热汤,你想要的安稳,还给你。”
这话诱人。
正是他这十年心心念念的日子。
回到老街,关起店门,熬骨汤、擀面条,远离杀戮、背叛、棋局。不用再提防匿名短信、夜半访客、无处不在的眼线。
可脑海里,闪过十年前火光里师父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师父拼尽全力,把他从火海暗道推出去,不是让他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苏砚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那一点仅存的柔和,彻底散尽。
“这条路,我不选。”
全场瞬间安静。
荒草里蛰伏的人,似乎都没有料到,在十面埋伏之下,他会这样干脆拒绝。
天窗里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么说,你打算鱼死网破?”
“不是鱼死网破。”苏砚抬眼,望向那片漆黑的天窗,“十年前的账,该算清楚,但不该用这种法子。”
“你以为凭你一句话,就能推翻所有定论?”
“我不用硬闯。”苏砚视线转回陈默,“师兄,你潜伏十年,手里应该存下了他们这些年的证据。”
陈默浑身一震,猛地抬眼。
他藏在暗处收集证据这件事,连主谋都不知道,苏砚竟然一眼看穿。
天窗上方的人显然也察觉到不对劲,语气陡然凌厉:“陈默,他在说什么?”
就在这一刻,陈默忽然猛地抬手,按向桌底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仓库外远处,骤然响起一阵绵长刺耳的警笛!
由远及近!
苏砚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陈默抬眼,看向天窗方向,声音不再压抑:
“师弟说的没错。我忍了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刚才给你的提示是真的,但我从来不是配合他们抓你的棋子。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天窗上方的人暴怒呵斥:“你反水!”
埋伏在草丛里的人瞬间骚动,微光晃动,局势顷刻反转。
原本困住苏砚的绝杀牢笼,在这一刻,变成了收网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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