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陈拙才回到家。
县学后头那两间旧屋,墙皮掉了一半,井边有棵枣树。陈拙推门,竟觉得院子比往日大了许多。
爹不在。
灶是冷的,桌上还摆着昨天出门前没收的半碗粥,粥面结了一层皮。
陈拙把怀里那份作废的卷子掏出来,压在枕头底下,又走到爹的书案前,从最底下那格抽屉里,摸出那本手抄的《论语》。
纸页发黄,边角卷了毛。这是爹年轻时一笔一划抄的,抄完了给他当开蒙的课本,扉页上有爹写的一行小字:
吾儿拙,不拙。
陈拙小时候问过,为什么给他起个“拙”字,听着跟骂人似的。爹摸着他的头笑,说笨一点好,笨一点,命长。
他把书翻开。
手指停在了扉页上。
那行字还在,可是不对了。
“吾儿”两个字墨色如新,“不”字也好好的,唯独两个“拙”字,淡得像被水洗过,只剩下几道若有若无的灰痕,再过几天,怕是连痕迹都留不下。
陈拙盯着那两处空白,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除名。
原来除名不只是从名册上划掉一行字。
是天底下所有写着他名字的纸,都会一张一张地,把他忘掉。
他合上书,闭上眼。
灰色的面板,应声浮了起来。
【命籍:已除名】
【权柄:逆读】
【当前可读规则:一条】
那一条规则,就在面板最底下,像一块压在井口的石头。昨夜在东斋他没来得及看,这会儿,他把全部心神都压了上去。
石头翻开了。
【文气转录协议·摘录】
【供体画押:转录定稿】
【供体拒押:七日后回流】
陈拙猛地睁开眼。
七日。
只要他咬死了不画押,熬过七天,被偷走的东西,自己就会回来。
可孙福昨晚那句话还在耳边——
小子不画,老的就病。
三天。
孙家只给了他三天。
陈拙对着冷灶算账。
这屋子以后就他一个人了。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正往灶膛里塞柴,手停了一下。火折子划了两回才着。爹还在牢里,轮不到他先怕。
不画押,七天后文气回来,可爹熬不过第三天。
画押,爹或许能活,可那篇文章就彻底归了孙家。连字都留不住的一个人,往后去哪里争理?
两条路,都是死路。
除非——让孙家也怕。
“拙哥儿!开门!热乎的!”
院门被砸得咚咚响。陈拙开门,赵虎头端着一笼包子挤进来,满头大汗:“我娘蒸的,猪肉大葱,你先垫两口。”
陈拙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问:“虎头,你攒的那些钱,还在吗?”
赵虎头一愣,下意识捂住了腰:“那……那是我娶媳妇的钱。”
“借我。”
“借多少?”
“全部。”
赵虎头的脸皱成了一团苦瓜,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一跺脚,从腰带里摸出一个油乎乎的布包,往陈拙手里一拍:“说好了啊,借的!回头你要是发达了,得赔我一个媳妇!”
“不是只借我攒的钱么?”他又小声问,眼珠往门外瞟,“我娘藏在灶台里的那罐,真不用动?”
“先不用。”陈拙咬了一口包子,终于觉得饿了,“我若是还不上,就给你家杀猪。”
“你?”赵虎头乐了,“你上回见了猪血,站都站不稳。那我可亏大了。”
县衙大牢在城南,又潮又暗,过道里一股馊味。
牢头掂了掂布包,斜眼看了看陈拙,嗤笑一声:“除了名的人还知道使钱?一炷香,多一口气都不行。”
陈拙在最里头那间牢房找到了爹。
陈砚靠墙坐着,脸上有伤,嘴角的血已经干成了黑痂,那条瘸腿不自然地拐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儿子,第一句话就是:“你来干什么?回去!”
“爹。”陈拙蹲下来,隔着木栅栏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头在抖。
“我昨晚,在明伦堂里看见了十一根线。”
陈砚的手猛地一僵。
陈拙盯着他的眼睛:“红的。从受籍台底下出来,一年一根。有一根,连到了咱家这个方向。”
陈砚没说话。
可他的脸色,比方才挨了打还要难看。
“爹,那一根,是谁的?”
逆读视野里,爹胸前有截暗黑的断线,像结痂的旧伤,仍微微发颤,像在等什么东西回来。
“谁告诉你的这些?”陈砚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吼,“谁让你去看的?拙儿,你听爹一句,什么都别看,什么都别问,三天后……三天后你要是扛不住,你就画押,爹不怪你。”
“您昨天还让我别认。”
“昨天是昨天!”陈砚一把攥紧了他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爹这条命不值钱,可你不能……你不能也……”
他说到一半,猛地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咳出一口血,溅在稻草上。
“时辰到了!”牢头在过道那头喊。
陈拙被拽着往外走,一步三回头。他看见爹扶着墙,想站起来,没站起来,只是隔着昏暗的光,冲他摇了摇头。
一直摇,一直摇。
孙府在城东,正摆着庆功宴。流水席摆到门房,满城士绅都来了。
从县牢出来,陈拙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又过了三遍。到了门前的石狮子底下,他忽然想不起第二句,只好攥住衣角,从头默念。
院里正吃到热闹处。
“哟,这不是陈公子吗?”孙福第一个看见他,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怎么,想通了?”
宾客纷纷转头。
“那就是被除名的那个?”
“来干嘛的?讨饭?”
“嘘,听说是来求少爷放他爹的。”
两个家丁一左一右堵上来,伸手就要推他。
“哎哎哎,干啥呢干啥呢!”
一个大嗓门从街口追过来,赵虎头气喘吁吁地挤到陈拙身边,一身猪油味,冲着那俩家丁一瞪眼:“我兄弟是来赴宴的!你们孙家请客,不请同窗?”
“谁请他了?”家丁啐了一口。
“那我不管,”赵虎头往门槛上一坐,两条腿一伸,跟座小山似的,“反正我兄弟不进去,我也不走。你们一桌一桌上菜,我就一桌一桌闻着。”
院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孙福的脸绿了,正要发作,正厅里传来一声咳嗽,两个家丁这才讪讪地退开了。
孙明远从正厅里踱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月白锦袍换成了绛紫的,周身那层青光比昨天还亮。他走到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拙,笑了笑:“陈兄,稀客。”
他袖口露出一片药纸,上头沾着暗褐的汤渍。陈拙眼尖,看见“稳脉”“止颤”四个字。孙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把手缩进袖里,茶盏沿在唇边磕出了轻轻一声。
“孙兄最近病了?”陈拙问。
“怕什么?怕你家穷气过给我?”孙明远抿了一口茶,随即咳得耳根通红,恼火地把盏放下。
陈拙没答。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孙明远吹了吹茶沫,“你爹在牢里的日子不好过,我心里也不忍。这样吧,咱们同窗一场——”
他用茶盏指了指脚下的青石板。
“你在这儿跪下,磕三个响头,说一句‘孙少爷的文章,是我抄的’,我立刻让人给你爹送床厚被子,再请个郎中。”
满院子哄堂大笑。
有人拍着桌子喊:“跪啊!三个头换一床被子,划算!”
陈拙的目光越过孙明远的肩膀,落进正厅里。
主位上坐着孙家老爷孙有德,胖,白,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皮半耷拉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他左手边的客席上,坐着的竟是县令周德全,正夹着一筷子鱼,冲这边笑得意味深长。
一个县令,一个乡绅,一张桌子吃饭。
陈拙把这一幕刻进了眼睛里。
他收回目光,抬起头。
他没看那些笑的人,他在看孙明远身上那层青光。
昨日那层青光匀亮,此刻底下却有道红裂,忽明忽暗,像灯芯进了水。
裂纹旁边,浮着一行小字:
【文曲系统·警告:转录文气未定稿,受体根基不稳。】
【若七日内未能定稿,转录文气回流,受体将承受反噬。】
陈拙看着那行字,心口那股乱跳的劲才慢慢落下来。孙明远咳得这么狠,原来不是受了风寒。他赌一把:这人的系统,比他本人还害怕第七天。
“怎么,不想跪?”孙明远的笑容淡了几分,“陈拙,你搞清楚,现在是你求我。”
“孙兄。”
陈拙往前走了一步,踩上第一级台阶,声音不高,刚好够孙明远一个人听见。
“你今早起来读书的时候,是不是觉得,那篇《论守》,有几句怎么都背不顺了?”
孙明远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是不是觉得脑子里那些字,像握不住的沙子,一捏就往下漏?”
孙明远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陈拙看着他,又往上踩了一级台阶,两个人的脸几乎平齐。
“我爹今天日落之前回家,三天后复核,我当着全县的面,亲手画押。”
“我爹要是少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掸了掸孙明远肩头的青光,像是在掸一粒灰。
“你就等着第七天。”
“啪!”
孙明远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满院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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