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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勿忘

《朕的系统,归我了》 萧山说/著, 本章共3121字, 更新于: 2026-11-02 10:04

【此权限不存在。】

最后一行血字闪了三下,碎成一蓬红雾,散了。

胸口那根红线猛地一抽,像是一根被人从另一头狠狠拽了一把的风筝线。陈拙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扶住门框才没倒下去。

疼。

不是皮肉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空疼,好像身体里有一口井,井底的水正被一点一点舀走。

可也就那么一下。

下一刻,那股往外抽的劲儿,停了。

红线还在,还连着孙家的方向,可它不跳了。它僵在半空,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陈拙喘着粗气,慢慢直起身。

他这才发现,明伦堂里不止他这一根线。

受籍石台底下还伸出许多褐色旧线,横过青砖,伸向城东和城北。最远一条在老槐树下断了。

一根,两根,三根……

陈拙数到第十一根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十一根。

钱承业来清河县当阅卷官,正好十一年。

廊檐下忽然有人贴出一张新榜。糨糊还热着,书吏拍拍手走了,根本没看一眼站在阴影里的陈拙。

榜上写着:今科案首孙明远,佳作《论守》,择其句以示士林。

陈拙看见“守”字,快步走到榜前,心口发紧。

“拙者,守也,守其不可交易之物。”

这是他爹教他的第一句话。他在七岁那年写成了歪歪扭扭的六个字,挨过爹两记戒尺。县考那晚,他把这句话写在全篇最后一段,还给“拙”字多添了一滴墨。

那滴墨,竟也在榜上。只是落款处换成了孙明远。

原来爹为什么非要开封卷匣。

陈拙抬手去揭榜纸,揭到一半,又停住。揭下来能做什么?满县的人都看过了,只有他这个被除名的才知道,那些字原来姓陈。

他摸出那枚铜钱,压住榜纸的边角。

“拙哥儿!拙哥儿你还在里头吗?”

门外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嗓门,紧跟着,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圆脸,浓眉,左眼眶青了一大块,嘴角还挂着血丝。

赵虎头。

“你咋还跪着呢?哦没跪了。”赵虎头挤进来,上下打量他一圈,“膝盖没碎吧?我跟你说,刚才按我那俩孙家狗腿子,有一个左手六根指头,我记住了,回头我非得……”

“虎头。”

“啊?”

“我爹呢?”

赵虎头的脸垮了下来:“押县衙大牢去了。我跟到衙门口,那个孙福也在,跟牢头嘀嘀咕咕的。我听了半耳朵,说什么‘三天’,‘画押’,‘不画就让老东西病死在里头’……”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一拳砸在门板上,砸得灰簌簌往下掉:“拙哥儿,我爹那把杀猪刀还在铺子里,你一句话,我今晚就……”

“你今晚就去砍县太爷,明早你爹就得给你收尸,后天我爹就得陪你。”陈拙打断他。

赵虎头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说咋办?”

陈拙没回答。

他在看那根红线。

方才他一心只盯着线的尽头在孙家,这会儿冷静下来才看清,这根线并不是直的。它从他胸口出来,先拐了一个弯,往县学东边去了,在那边打了个结,然后才折向孙家。

县学东边,是东斋。

阅卷官钱承业,这几天就住在东斋。

“虎头,”陈拙说,“帮我望个风。”

东斋的窗纸破了个洞。

陈拙蹲在窗根下,把眼睛凑上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没剪,火苗一跳一跳的。钱承业没穿官服,只披着一件旧中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酒没怎么动。

他在写字。

又停下来想,写半个又停笔。

陈拙眯起眼睛,看清了纸上的字。

“小……”

后面是一团被墨涂掉的黑疙瘩。

再往下一行,还是“小”。再往下,还是。

满满一张纸,写了十几个“小”字,每一个后面,都是空的。

钱承业丢下笔,双手捂脸,肩膀抖个不停。

陈拙心口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钱承业眉心那枚暗金印记。

在明伦堂上,那枚印记规规矩矩、亮得发光。可此刻,它的边缘布满了细密的红色裂纹,像一块被火烤裂了的瓷。

裂纹正中,浮着几行字:

【阅卷系统·运转中】

【本期消耗:宿主记忆,第十一年秋】

【宿主记忆余量:百分之三】

【附加协议:文气转录(孙氏)·中转节点】

【冲突:中转节点检测到供体异常读取,校验失败,重试中……】

陈拙屏住了呼吸。

记忆余量,百分之三。

这个人用自己的记忆,喂了这枚印记整整十一年。喂到最后,连自己闺女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咣当!”

身后一声巨响。

陈拙回头,看见赵虎头保持着一个踮脚的姿势,脚边躺着一只被踢翻的铜盆,盆里的水淌了一地。

赵虎头冲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它自己躺那儿的。”

“谁!”

屋里,钱承业霍然起身。

跑已经来不及了。陈拙咬了咬牙,干脆直起身,推门走了进去。

钱承业看着他,满脸警惕:“你是何人?深夜擅闯官斋……”

“学生陈拙。”

“陈拙?”钱承业皱眉,像是在一本很厚的册子里翻找这两个字,翻了很久,“本官……认得你?”

陈拙看着他:“今天下午,我爹要您开卷匣,您让人把他拖走了。”

钱承业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神一点一点散开,最后茫然地问了一句:“本官……今天判过人吗?”

屋里静得只剩下灯芯噼啪的声音。

陈拙忽然觉得嗓子发堵。

他恨钱承业,但此刻竟不知道该冲谁发火。

陈拙抬眼,看见桌角压着一张幼童画的鸭子,鸭子的脚旁写着一个歪歪的“小”。

“钱大人,”他鬼使神差地问,“您记得那孩子叫什么吗?”

钱承业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脸色刷地白了。

“你……”他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攥住陈拙的衣领,“你怎么知道我有女儿?你是谁派来的?是不是司籍署?是不是他们……”

他攥得很紧,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

那枚布满裂纹的印记,就在陈拙眼前一寸的地方。

陈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是看见那道最深的裂纹在发光,在颤动,像一扇关不严的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上去。

“嗡——”

一声闷响,在陈拙的脑子里炸开。

钱承业眉心一暗,那些字乱跳成乱码。

乱码里,只有一个字是完整的。

【归】

紧接着,陈拙自己的眼前,也亮起了一块面板。

灰扑扑的,边角残缺,像是从哪儿捡来的破瓦片。

【命籍:已除名】

【检测到未登记权柄:逆读】

【当前可读规则:一条】

陈拙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钱承业发出一声很奇怪的声音。

像是哭,又像是笑。

“小满……”

钱承业松开衣领,双手颤抖。

“小满……我闺女叫钱小满……今年九岁,属鸡,爱吃城西的麻糖……”

他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砰砰砰!”

院门被拍响了。

“钱大人?钱大人歇下了吗?我家老爷让小的来送点东西。”

是孙福的声音。

陈拙心头一凛,四下一扫,一把拽过还愣在门口的赵虎头,两人闪身钻进了屏风后面。

门开了。

孙福提着一只红漆食盒进来,满脸堆笑:“大人,老爷说今儿辛苦您了,一点心意。”

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揭开盖,里面没有点心,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五锭银子。

钱承业站在原地,没动,脸上还挂着泪。

孙福像是早就习惯了,熟门熟路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压在银子底下:“老爷交代的事,小的都写在这儿了,您记性不好,明儿起来看一眼就成。三日后复核定稿,务必让陈家那小子当堂画押,认了文章是抄的。定了稿,文气就彻底归我家少爷了,谁也翻不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至于陈砚,牢里那边打点好了。小子不画,老的就病。病死在牢里,谁也说不出什么。”

屏风后面,赵虎头的拳头攥得咔咔响,被陈拙死死按住了。

孙福说完,躬身告退。

门一关,钱承业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陈拙从屏风后走出来,看见他正盯着那张纸条发呆,眼神又开始一点一点地变空。

“钱大人?”

钱承业抬起头,看着他,眉头慢慢皱起来:“你……是谁?”

只有一盏茶的工夫。

他想起女儿的那一点点光,已经灭了。

陈拙没有再说话。他拿起纸条。

纸条上,是孙福那手歪歪扭扭的字,写的就是方才那番话。

陈拙把纸条按回银子底下,目光一偏,落在酒壶旁边那叠卷子上。

最上面一份,字迹他闭着眼都认得。

是他的《论守》。卷首盖着一方鲜红的“作废”大印,红得刺眼。

他把卷子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卷尾的空白处,有一行批语。清瘦,工整,墨色已经旧了,看得出是阅卷那天写下的:

“此子之文,当为案首。勿忘。勿忘。勿忘。”

陈拙的手指僵住了。

三个“勿忘”,最后一个几乎戳破纸。

而在最后那个“勿忘”上面,有人用金色的墨,画了一道整整齐齐的横线。

把它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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