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把那半块玉穿上麻线,绕过脖子系紧,塞进衣领里。然后走进灶房,芮小满正蹲在小炉子前头扇火,蒲扇破了个口子,烟从口子里往外冒。她十三岁,三年前父亲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花了一两银子。人牙子说这丫头命硬,克死过两家人,便宜卖。父亲说命硬好,命硬的耐活。
她抬头,“裴渡哥。这药是不是糊了。”
裴渡蹲下去闻了闻。“糊了。倒了吧。”
“倒了东家要骂。”
“骂我。”
柏崇山就是这时候进的后院,身后跟着栓子,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小满。”
小满站起来,把围裙上的炉灰拍掉,叫了一声:“柏爷。”
“收拾东西,跟我走。石灰窑上缺个烧火的,你去。”
裴渡挡在小满前头,“窑上烧火的是男人。”
“男人贵。她便宜。”
“她是铺子里的人。”裴渡说。
柏崇山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铺子养的人,吃谁的饭。你爹死了,这铺子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完。你昨儿烧我的册子,今天我就得从别处补回来。不多。这三年她的饭钱,算三两。”
“三两银子,我出。”裴渡说。
柏崇山回过头,“你出。你怀里那点钱,是我给你的。你拿我的钱买我的人。”
竺伯庸从后堂赶过来,拉住裴渡的胳膊往后拽,陪着笑,“柏爷。丫头还小,窑上都是男人,去了不合适。”
“不合适。我给她找了个住处,比你这后院干净。”
“柏爷。”竺伯庸说。
柏崇山的声音沉下来,“老竺。这三年我让着你,你别当我让不动。”
竺伯庸的手松了,小满被栓子拽着胳膊往外走,裴渡往前追了一步,被栓子反手推回来。她回过头,眼睛红着。“裴渡哥,我那个糖饼还在枕头底下,你吃了吧。”
裴渡看着后门关上,天黑以后他出了门,柏崇山住在城东一处两进的院子,门口挂着两个灯笼。裴渡绕到后墙,墙不高,他扒着墙头翻进去,落在柴堆上。
正屋的窗纸上透着光。他贴着墙根挪过去,蹲在窗下。
一个细嗓子在屋里说话,声音压得极低,隔着窗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出:“过几天我们进城收人,你把人交出来,剩下的事不归你管。”
“人已经死了。尸首在铺子里。”
“尸首要,活的也要。”
“哪来的活的。”
“他儿子。”
“小的才二十二。”柏崇山说。
“二十二好。没换过骨,烧得透。换骨的人烧不干净,熬出来的油发黑。这副整的骨库肯出,整副比散节值钱。”
细嗓子把烟杆往桌上一搁。柏爷,你收我们三年的货,账都在我们手上。过几天我们要在这条街上开分号,你得出面。人你交,铺子你接,往后青芜城的药,一半走你的手。
“那行。”
裴渡在窗下蹲到腿麻,屋里停了说话声,他往后退到墙根,翻墙出去,一口气跑出三条街才靠着墙站住。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城西门。以前有人跟他提过窑上的工头,叫屠九斤,肩上一条疤从脖子拉到腰。石灰窑在城外三里,一座土坡底下,白天冒白烟,晚上能看见一片红,坡脚那圈砖被火烤得发黑。窑口搭着棚子,底下一张桌子,桌后头坐着一个赤着上身的人,二十七八岁,正啃一只烧鸡。
裴渡走过去,那人抬眼。“找谁。”
“找你。”裴渡说。
那人撕下一条鸡腿,“找我干什么。我不认识你。”
“你是屠九斤。”
屠九斤抬眼,“我是。你是谁。”
“回春堂的,裴渡。”裴渡说。
“回春堂。竺老头那个铺子。你找我,是抓药还是买石灰。”
“送信。再过些日子有人要在青芜城开分号。卖药的,背后是乌衣楼。”裴渡说。
“谁说的。”
“柏崇山家里。我蹲在他窗户外头,听了半个时辰。”
屠九斤忽然笑了,“你胆子不小。”
“我胆子小。胆子大的都死了。”裴渡说。
屠九斤盯着他看了两眼,你知道乌衣楼是什么吗。
“知道一半。另一半在你嘴里,所以我来了。”
“你要什么。”
“一个人。柏崇山从我铺子里带走一个丫头,送到你这儿来了。十三岁,叫小满。”
“窑上一天进五个人,我记不住名字。”
“昨天送来的,绳子捆着手。”
屠九斤回头朝窑里喊了一声。窑里有人应。“昨天送来的那个小的呢。在后头筛灰。带出来。”
裴渡站在那儿等。小满被带出来,满头白灰,看见裴渡,眼泪下来了。“裴渡哥。”
裴渡蹲下去,把小满的手从脸上拿开。“别哭。灰进眼睛。”
屠九斤在旁边开口:“人你可以带走。但是你得跟我一块儿去见柏崇山。”
“我跟你一块儿去。”
中午,屠九斤带了六个人进城,裴渡跟在队伍最后头。柏崇山家的院门开着,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屠九斤没敲门,一脚把院门踹在墙上。柏崇山站起来,茶碗没端稳。“九爷。”
屠九斤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柏爷。听说你要在城里开分号。”
“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开分号,用的是谁的路子。”
“九爷,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屠九斤抬手,身后两个人进了屋。屋里翻箱倒柜,接着一声脆响。
“九爷!”
“坐着。我还没让你起来。”
两个人从屋里抬出一口箱子,放在院子当中打开。箱子里是药材,一包一包码得整齐,上头压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刻着一个字。
屠九斤把木牌拿起来看了看,递到柏崇山眼前。“这是什么。”
柏崇山接过去,把刻字那面朝下扣在手心里。“九爷,这是别人放在我这儿的。”
“谁。”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收。”屠九斤站起来,一脚踹在箱子上,箱子翻了,药材撒了一地“柏崇山,你在我手底下吃了三年饭,我让你管窑上的药,你把我的药掺土,把钱贴给外人。”
“九爷,我没有。”
屠九斤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扔在他脸上,“没有。这是窑上的账。三年,你从石灰里掺了多少土,你自己看。”
柏崇山没接。“九爷,你听我说。”
屠九斤没回头。“我不听你说。”他朝院门口抬了抬下巴,“你说,他该不该打。”
裴渡站在院门口。“该。”
屠九斤抬脚,一脚踹在柏崇山的膝盖侧面。柏崇山摔倒在地,抱着腿在地上滚,栓子站在墙角,一动不敢动。屠九斤蹲下去,抓着柏崇山的头发把他脸抬起来。“乌衣楼的人进城那天,你自己去跟他们说,青芜城不留他们。”
“九爷,我……”
“说。”
柏崇山嘴里有血,“我说。我说。”
屠九斤松开手,站起来。“滚出青芜城。这几天里头,我不想再看见你。”他往外走,走到裴渡跟前,停下。
“裴渡。你小子今天借我的手,明天要是敢借别人的手,我先把你的腿打断。”
“我不借别人的手。我自己的手还没长成。”
屠九斤看着他,冷不丁大笑。他拍裴渡的肩膀,那一下差点把裴渡拍趴下,“行。到了那天乌衣楼的人来,你别死。”
“我尽量。”裴渡说。
屠九斤带着人走了。院子里柏崇山躺在地上,一条腿歪着,膝盖那块鼓起来一个包,裴渡走过去蹲下。柏崇山看着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柏爷。”裴渡站起来,“往后见。”
他走出院子,小满在门口等着,两个人往家走,走到回春堂后门,裴渡停下,巷口的灯底下立着个人,一身黑,看不清脸。那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裴渡把小满推进门里,自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拐进另一条巷子。“那是谁。”小满在后头问。
裴渡把门闩上,“不知道。到时候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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