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前头的人先站了起来。
跟着后头的也站起来了。叮铃,叮铃,铃声从山道那头一路响过来,队伍自动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瓜子摊的货郎忘了吆喝,踮着脚往前看。
一辆香车停在山门外。白纱的帘子,车辕上挂着一圈小铃,拉车的是两头通体雪白的鹿,蹄子落在碎石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香气先到,整座山都变了味。昨天还挤在山门口看"疯子"的那些人,鼻子抽了抽,齐齐噤了声。头一天笑得最大声的那几个,这会儿笑不出来了。他们笑的那个废柴,圣女亲自上门来请。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一身白衣,眉眼生得极好,好到前排有人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半。
她躺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脸上盖着本书。听见动静,她把书掀开一条缝。
是圣女宗那个。昨天大比上搭腔"后山那一带,闲着也是闲着"的,就是她门下的人。
顾长闲拎着钓竿踱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来收徒的。"
"收谁?"
顾长闲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
她把书扣回脸上:"我不去。"
"人已经进山门了。"
"……那你去。"
"钓鱼是工作,"老头把钓竿往肩上一搭,"见客是加班。"
柳絮飞走进来的时候,先冲顾长闲见了半礼,客客气气:"顾掌门,叨扰了。"
"好说。"顾长闲往锅那边退了半步,"我锅上还炖着粥。寒舍只有粗茶,怠慢。"
"不必张罗。"她四下看看,"这院子虽旧,倒是雅致。"
"破。"青石板上的人说。
柳絮飞看过去。那人已经把书拿下来,坐起来了,头发上还别着根树枝。
"晏姑娘。"
柳絮飞笑起来的样子很周到,像在看一件自己筹划了很久的事。
"我从不收无灵根的弟子。"她说,"你是第一个。"
队伍里有人把凳子碰倒了。
"随我回圣女宗。丹药管够,灵气管够。一年之后,给你一个内门名分。"
货郎在人堆里小声说,圣女亲自下山收徒,这是多少天才求不来的事。旁边有人踹了他一脚,让他别吵。也有人掰着指头算:天衍宗拿人当反面教材,圣女宗拿人当亲传。这丫头是走了什么运。
有个穿绸的妇人捂着心口,跟她相公嘀咕:咱家大郎去年考圣女宗,考了三回都没进去。她相公没吭声,抬下巴指了指青石板上那位。人家躺着,人家进去了。
"不去。"
柳絮飞不急。她身后那个冷脸妇人捧上一只锦盒。盒里是一篓灵果,一匹云锦,一枚温润的玉牌。
"不是聘礼,是见面礼。"柳絮飞说,"姑娘先尝尝我们的果子。"
她看了看那篓果子,拿了一个,咬一口。
"甜。"
她把剩下的连篓递给扒在她裤腿上的团子。"拿去。"
团子:"呜!"抱着篓子跑了。
那篓果子少说有二十来个。团子一次抱不走,跑回来又拿,来回三趟,最后一个也没给她剩。柳絮飞看着这个满头草屑的小姑娘,随口问:"这孩子是……""捡的。"她说。柳絮飞笑了笑,没再问。
云锦她抖开看了看,搭在手臂上,没还。
那枚玉牌,她本来想推回去。柳絮飞补了一句:"这叫养神玉。戴在身上,睡得安稳。"
她手停了。
"极安稳。"柳絮飞说,"落霞峰的修士都用它定神,一夜无梦。"
"一夜无梦有什么好。"她想了想,还是把玉牌揣进了怀里,"不过睡得着就行。"
柳絮飞的笑意一点没变,接着往上加码。灵气、丹药、名分,一层一层。"姑娘爱睡,我落霞峰有云榻,睡三年没人唤你。姑娘爱吃,峰上灵厨十二个,天南海北的口味都有。"
"十二个。"她说,"我们这儿就一个做饭的。"
"所以我才来请姑娘。"柳絮飞说,"我师父说过一句话:无灵根而能立于世者,往往有大造化。我信这个。"
这话说得漂亮。可惜漂亮话是说给排队的人听的。
"前日天衍宗唐突姑娘的事,我也听说了。"她声音放柔了些,"姑娘若随我回去,西境之内,没人再敢翻这面墙。"
这句倒是实在话。可惜她要的也不是这个。
口袋里那团光疯了似的往外蹦字:「机缘任务!与圣女宗结缘,可得上进值!」「宿主!这是送上门的机缘!」「宿主!」
「本系统从业三千年,就没见过把机缘往外推的宿主!」「宿主,你会后悔的!」
她终于回它一句,语气很轻:"机缘为什么要人送?那不叫机缘,那叫推销。"
"姑娘说什么?"
"我说,果子甜。"
柳絮飞看着她,问:"姑娘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她没答。
"换个问法。"柳絮飞也不恼,"姑娘怕什么?"
她想了想:"怕吵。"
柳絮飞一怔,笑起来:"那姑娘更该去落霞峰,那里最静。"
"你们那儿静,"她说,"是因为没人敢说话吧。那不是静,那是憋着。"
院外头几百号人,大气不敢出。柳絮飞等了一会儿,笑意淡了些,话锋一转:
"我听说,贵宗后山,有一处灵气极盛的地方。我此次前来,也想顺路看看。"
她抬起头。
"后山是我睡觉的地方。"
柳絮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袖中的指尖轻轻一动。识海里那个声音,从进山门起就没停过,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好东西。她顺着那声音找过去,最响的地方,是后山。可对上眼前这个人,它反而不响了。她把这归结为此人无灵根,不足虑。
她甚至多看了那根树枝两眼,也没看出什么。倒是那道声音,从这以后再没提过后山两个字。
"那我改日再来。"她重新笑起来。
临上车,她回过头,留下一句:"你会来求我的。"
香车往山下去了,铃声一路远了。她吸了口新鲜空气:"终于。"
山门口有人在议论。"昨儿是天衍宗翻墙,今儿是圣女的香车。"有人啧了一声,"这山门是招了什么邪。"
"邪什么。"货郎把瓜子摊重新支起来,"我瞅着,是这山里有宝贝。"
没人接他的话。可他说完这句,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往山门里看了一眼。
"明天还来。"顾长闲说。
"来就来。"她说,"我睡我的。"
她回后山,找了块石头躺下。太阳晒得土地发烫,草木长得比别处都旺,草根嚼起来都是甜的。那只老猫踱过来,在她肚子上找了个窝,趴下。她没动,猫也没动。
她嚼着草根,想:这地方晒太阳真舒服。
口袋里,那团光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地脉。"
她把它掏出来:"你说什么?"
"……本系统什么都没说。"
她把它塞回口袋。它一路上没再吭声,光调得比平时暗。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