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下有一张画有各种符号的纸条，那条纸条看起来很冷。
沈青红没有捡起它。
沾满棉絮、汗水的手紧紧抓住床沿，手指都变得苍白。棚屋里非常闷热，门外有人敲门的声音一寸寸地传来，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纷纷落下。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肺叶扩张时会产生一种尖锐的刺痛感，疼痛会使人头脑清醒起来。
不能跑，王家要在巷子里堵人，要比捉老鼠还容易。
必须打开，而且要用一定的姿势来开启。
沈青红松开手之后站了起来，由于长时间坐着，两条腿已经麻木，血液回流引起的针刺感使她一下子没站稳。没有扶住墙壁，在眩晕之中走到铜镜前面，破碎的镜子不能照出人的样子，只能看到一个衣服破烂、脸色惨白的女人。
她随便抹了一下脸上的冷汗，用衣袖把嘴角擦干净，理好了衣领，扣子已经松开了，她又重新系上，动作非常僵硬，保持着一种破碎之后的整齐。
看上去，就是个穷困潦倒的孤女的废品堆。
沈青红闭上眼睛，此刻的环境是寒冷、饥饿并且非常害怕，她使肩部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而浅短，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在瞳孔中出现了一层水雾，眼神也变得涣散无神，并且带着一丝绝望。
“谁……是谁？”声音很沙哑，并且还有明显的颤音。
门外的人停止了敲门的声音。
“幺妹啊，这么晚了还不睡？二叔可是担心你。”
尖利的男性声音带有几分戏谑。
二叔。
这样的称呼等于是一记耳光，从来没有人这样称呼过她，王家为了显示自己的宗族气派而强加的称呼，其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骄傲。
沈青红把指甲深深的掐进自己的手掌里，疼痛使她保持住清醒的状态，到了门口后，把手放在冰冷的门闩上。
咔嚓。
门闩拉开之后。她并没有马上推门，而是往后缩了缩。
门打开之后。掺杂着烟味以及便宜粉饰的气息，冷空气也涌了进来。
门口的男人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手握折叠扇，皮鞋是亮的，这样穿的衣服在贫民窟里非常不协调，王家人中比较远房的亲戚，叫王德贵。
王德贵眯起眼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昏暗的房间。视线在杂乱的东西上停留了一阵子之后，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哟，就住这？”他跨过门槛，皮鞋踏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留下几道清晰的足迹，“还以为你会去比较破败的地方呢。沈家已经没落了，你倒是很会找一个清净的地方。”
沈青红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微抖，小声说：“二叔……我无处可去，这儿最便宜。”
“最便宜？”王德贵冷笑了一声，在屋里四下一瞧之后，目光落在了破床上。又向前走了两步，用扇骨敲了敲床板，发出一种空洞的声音，“昨天晚上动静可不小。怎么，床底下藏着不能见人的东西，还是藏着你们姐妹变卖祖产的账本？”
沈青红的心脏一下子缩紧了。
他在试探，试探。
昨晚她熬夜织布，夜里木梭的声音是无法被欺骗的。王家知道她有收入的话，自然不会不来查。不但是要看她有钱没有，还要使她不能动念头去救自己的姐姐。
“二叔说笑了。”沈青红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非常胆怯，目光避开他的视线落在了他鞋尖上，“我这里除了旧衣服就是破烂，哪里来的宝贝呢？祖产早就被……被二叔您收管了。”
后半句很轻，里面透着一种认命的悲哀。
王德贵眼里的疑虑稍微减少了一些，但是又出现了新的贪婪，他轻轻拍了拍沈青红的肩，力度不大，但是给人的感觉很压抑。
“算你识时务。”他收回手，拿出洁白的手帕将接触过的部位擦了擦，好像那里沾上了什么污渍一样，“我就知道，你这个丫头很聪明，在王家面前还是有点嫩。你以为你能蒙住我吗？”
沈青红全身僵硬。
“我明白你在干什么。”王德贵靠近了她，压低了声音恶毒地说，“我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昨晚有织布的声音。这样子的节奏，并不是一般的缝纫。你是在织好东西。”
沈青红顿了顿。对方猜得十分准确。不能心慌，一慌就会背上私藏或者转移资产的罪名。到时候不仅不能救活姐姐，自己也会因此而被抓起来。
“二叔……”眼泪落了下来。她用手背掩住脸，肩膀剧烈地颤动着，发出被抑制的哭泣声，“我只想弄点钱给兰姐、薇姐买药。牢里冷，她们的身体又比较虚弱，我怕她们支持不住……”
很逼真地哭了。眼泪从手指之间流下来，弄湿了手背。疼爱姐姐是真的疼，但是被她用作软弱的理由了。
王德贵见到这种情况之后，眼中的防范就完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猫捉老鼠一样的开心，为了给姐姐治病而偷偷干活的孤女，并不构成威胁。
“哼，很好笑。”他冷笑了一声之后，站直了身体，“你觉得你那一点手艺能换多少钱？是用来请律师的还是用来打点狱卒的？别做梦了。”
他伸手抓住了沈青红的下巴使她不得不仰视。
一张脸全是贪心和凶恶。
“听二叔一句劝。”他冷冷的说，“把那些混乱的东西扔掉。沈家的每一根线头都是王家的。再敢擅自变卖或者和外界来往……”
他的大拇指用力抚摸着沈青红粗糙的皮肤，如同抚摸一件破旧的东西一样。
“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你姐姐们在里面受罪已经够多了。再干坏事的话，我就派人去‘拜访’她们了。是你好好的活下去重要呢？还是让她们舒服一些更重要？”
钝刀割喉咙。
每一个字都准确地击中了沈青红的心窝。
沈青红脸色苍白，身体发抖。
“二叔……我错了。”她含着眼泪，泪流满面看不清前路，“以后再也不会了。就是做一些小针线活，没人教，瞎弄的……求二叔放过我，也请放过我姐姐们……”
她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非常卑微地跪着，完全。
王德贵很满意。松开了手，挥挥手把袖子上的灰尘擦掉，好像是刚刚碰到一些肮脏的东西一样。
“早这样的话不就不会到这一步了吗？”他冷哼一声之后就向门口走去，“你要记住你说的话。如果让我发现你有隐藏的东西或者做了什么小动作的话……你自己掂量吧。”
他停在了门口处，转过头来看了一下坐在地上的沈青红。
“对了，最近街上不太平。不要随便乱跑了，免得被人骗了，或者……被人盯上。乖乖的待在家里，等二叔给你安排一条‘出路’。”
走出棚子，笑呵呵的。
脚印渐渐远去，融入到城市的喧嚣之中。
沈青红仍然跪在地上，额头碰地，蜷成一团。
现在表面上没有危险了，但是后面还会有更大的困难等着她。
直到黄包车的车轮声完全停了下来之后她才慢慢地把头抬起来。
脸颊上泪痕未干，在昏暗的光线照射下微微发光，但是惊恐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
一双原本涣散的眼睛此时清澈得可怕。没有生气也没有绝望，只有一份冷冷的死寂。
她靠着地面站起来，膝盖非常疼痛，但是却感觉不到。到了墙角之后蹲下身子，从杂物堆最底层摸出那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
贴在胸口的地方有沉重的感觉。王德贵认为折断了她的翅膀，但是不知道那把剪刀已经磨得非常锋利。笼子里的鸟飞不高，但是可以啄瞎鹰的眼睛。
沈青红站起来将布料收好。这次选用床板夹层之间的空隙，老房子特有的结构，一眼看不出来。
她做完以后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关上。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十分清楚。
她靠在门边闭上眼睛做着深呼吸。心率加快但是渐渐平缓下来，脑子里快速思考着。
王德贵已经来过一次了，说明王家人正在打她的主意。之后就会有人去监视或者定期查看了。也就是说不可以随便使用织机，大规模生产是不行的。
因此可以和外界接触。
王德贵并不是永远待在家中。要去应酬、见客人。进出弄堂的路是有一定规律的。
只要存在时间差……
沈青红睁开眼，透过破窗看见黑漆漆的夜空。
远处传来了外滩大钟的声音。
十二时。新一天的开始。
博弈刚刚开始。
她摸了摸藏在里面的布料，那是她唯一的筹码，明天她要去码头找一个人，这个人比王德贵更不好对付、更有价值一些，叫周叙臣。
混迹于各路豪强中间的中间人，心机很深，只为了利益而工作，正因为这样，所以才值得信赖，只要利益够大，他就可以帮着解决难题了。
当然，在此之前，必须先稳住王德贵，让他以为，猎物已经没了獠牙。
沈青红走到床边躺了下来，拉过来散发霉味的薄被盖在身上。
黑乎乎的一片。
她没有入睡。
她正在等待。
等到天亮了的时候，等到有合适的机会，等到最后一击致命的时候。
窗外的风停了下来，弄堂里又恢复到了以前的宁静。
沈青红闭目养神，呼吸均匀到像水一样平缓。
江风穿过棚屋破窗户吹到了桌上的油灯，使得灯芯火焰一闪。
她翻了个身，看似睡去，手却悄悄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一把冰凉的剪刀。
暗处的人一直在等着她犯错。
明天码头上见到对方的时候，万万不能出现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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