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床,沈青红就开始织布。左手拨开综框,右手持梭穿梭。
“咔哒——!”
木梭穿过经线的声音清脆有节奏,仿佛是倒计时一样,沈青红的动作较慢但是非常稳定,每一次引纬的时候她都会尽可能地准确无误,保证经纬线互相垂直,不留任何空隙。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流,紧紧粘在身上,但她都不擦拭汗水,让汗水自己流下来。
回想起昨晚寒风凛冽的时候,一根几乎要绷断的经线使她感到非常后怕,因此她手上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小心谨慎。
当时深夜气温骤降,冷空气从缝隙中渗入进来,在手指发麻的情况下,一根重要的经线因为热胀冷缩以及长时间被拉紧而终于断裂了。
如果是普通人,此时此刻一定会很着急,一旦断线之后之前所付出的努力就白费了,重新接驳需要很大的耐心和技巧,否则会在布面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当时她没有叹息也没有怨天尤人,她放下手中的竹筘,拿起断裂的棉线,线头非常细,在昏暗的灯光下很难看到。她伸出舌头舔一下手指以增加摩擦力,再小心地捏住断口两边的部分。
这就是老织娘教的隐形结的方法。
将两根线头对在一起,用手指灵巧地翻来覆去、缠绕打结,做出一个很小的结,这个结要小到用肉眼根本看不见,但是又要非常牢固,能够承受得起之后被牵动的力量。
沈青红的呼吸已经变得很轻而且绵长了,害怕呼出的气息会将细细的线头吹散。她的目光很集中,瞳孔里都能看到那两根脆弱的棉线。
过不了几秒,结就打好了。
她用手指轻轻刮去结的地方,使它与周围的经线融为一体。穿好综框之后就照常织布。
“咔哒”。
木梭又穿梭了起来。
纬线经过刚才打结的地方时,痕迹就几乎没有了,沈青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那个地方。平滑的,没有缝隙的,非常完美。
随着纬线越来越多,布料也变得越来越长。
开始的时候布料是很窄的一条,颜色灰暗,有回收棉线的那种粗糙的感觉。但是沈青红不断地调节张力、增加压力进行打纬之后,奇迹出现了。
特殊的工艺使得原本松散的纤维紧密咬合。原本杂乱无章的花纹变得整齐划一,原本粗糙的触感也变得非常平滑。沈青红的手指触摸到布料之后,会感受到经纬线之间产生的微弱阻力变化。
太紧的话,布料就会变硬、失去弹性;太松的话,布料就会起皱,显得廉价。寻找最佳的平衡点就像刀尖上的舞蹈一样,稍微不注意就会让整匹布报废。
窗外已经全亮,早晨的阳光从屋檐上的裂缝处照进来,阳光很清晰,在阳光下灰尘在飞扬,这一夜,她没有合过眼。
沈青红站起来之后,由于长时间坐着,双腿有些发麻,她扶着织机的横梁慢慢站直了,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她走到织机末端,看着眼前刚刚织出来的布。
大约有三尺长、两尺宽的一匹布。
静静的铺在织机上,与普通的粗布质感不同,市场上一般的粗布颜色浑浊、手摸起来粗糙、容易起球、洗几次后就会变形。但是这块布所用的是回收的旧棉线,经过沈青红改良的方法处理之后,所有的杂质感都被去除了。
它的颜色并不是鲜亮的白色,而是一种温暖的米白色,并且还有种内敛的光泽。早晨阳光照射之下,这种光泽会变得非常温柔、不刺目,但是又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沈青红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布料。
细腻、柔韧、紧密。
没有任何一处疏松,也没有任何一处紧绷。经纬线的交织紧密而均匀,仿佛是一张精密编织的网。她用力拉扯了一下布边,布料发出低沉而坚实的声响,显示出极强的韧性,即便是在如此简陋的环境下,即便工具如此原始,这块布的品质,竟然远超市面上那些用新棉线织就的高档货色。
这就是老织娘所说的“天工”。
并不是依靠机器,而是依靠人的力量去把握好张力的程度,理解纤维特性的本质。沈青红知道,这样一种布料流入市场之后一定会引起很大的关注,它既有棉布那样的透气舒适,又有丝绸般的细腻光泽,并且成本很低,利润很高。
这要是放在上海滩的绸缎庄,至少能换回五十块大洋,足够打发狱卒再请个有头有脸的律师。
沈青红收起手来,把钝剪刀从腰间解下来。
剪刀是捡来的,刃口有些生锈,剪起来有些费力,她深吸一口气,一刀一刀地剪断了连接织机的经线,每剪一刀,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疲惫和激动。
最后一下刀落了下来。
一整匹布料从织机上掉下来,落在她的怀里。很重,并且还有温度。
她低下头来认真的观察布料上每一个图案。
脑海里浮现出姐姐们在监狱里受苦的情景,沈青兰性格刚烈,受不得委屈,现在关在监狱里不知道受了多少罪;沈青薇性子软弱胆小,现在也是吓坏了。她们现在肯定是很冷、很饿、很害怕。王家的狼崽子们很贪心而且心肠也很坏。
王氏侵吞家产、陷害姐妹,将她们逼至绝境。
沈青红的拳头握得很紧,手指深深的陷入手掌之中,渗出了血珠。但是她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平静如水。愤怒不能解决问题,哭泣也不能获得同情。在乱世之中,只有实力、只有利益才能够保住自己想保住的东西。
这匹布,就是她的武器。
在上海这个大都市里,有钱可以使得鬼推磨。只要有钱就可以打点狱卒、请律师,找到证人,把姐姐们解救出来。因此目前她手中唯一的筹码就是那匹布。
没有多余的想法,也不盲目乐观。要将这匹布卖出好价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商行的老板们都很精明,他们爱挑剔、压价、还想要偷学她的技术。但是她不害怕。因为她的技术很强,所以很有把握。
她把这块布小心地折好,贴身藏好。布料贴在胸口上,有一股温暖的感觉,似乎告诉自己还会有希望、还有路要走。
沈青红站起身来,走到了棚屋门口,推开那扇快要倒塌的门。
外面的阳光很强烈,她把眼睛眯起来适应了一下。街道上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小贩叫卖今天的新闻,黄包车夫带着客人匆匆而过,穿长衫的绅士、穿旗袍的女士擦肩而过。这是一个繁华的世界,也是一片残酷的土地。
沈青红站在门口,往四周一看。
她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想着接下来要做的那些事情。直接到商行去怎么样?不行,那样很容易被人识破,而且还会遇到熟人,泄露身份。去集市上?那些买家大多数都是看中便宜的价格,并不懂得高品质布料的珍贵。
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渠道,一个既能保证价格又不暴露秘密的地方。
周叙臣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在码头和商行之间游走、向来只认钱不认人的中间人周叙臣……**据说路子很广,什么生意都做。如果能通过他牵线搭桥,或许能找到合适的买家。但此人心思深沉,不可轻信。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至于顾敬尧,沈青红摇了摇头。这个商行的老板表面上看起来很和蔼可亲,实际上内心却是十分冷酷的人。他注重的是利益,并不讲人情。如果让对方知道她的手艺很高明的话,那么对方就会设法将她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中,使她成为自己下属的织工,而不是合作的伙伴。
所以就先保密。
沈青红转身回到棚屋中,把简易织机拆开后藏到了床下的夹板中,所有的工具,包括那把生锈的剪刀也都用油纸包好收在了一旁的杂物堆中,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过着清贫的生活,在最合适的时候再行动。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用水把双手洗干净,又用一块干净的布把双手擦干。之后她又坐回床边,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会儿。
即使只用半个时辰,她也要抓紧时间睡觉。因为只有养好了身体,才可能应对之后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事件。
棚屋里面又回到了寂静的状态。
沈青红倚着墙,微微皱着眉,嘴角抿成了直线。虽然她脸上写满了疲惫,但是眼睛里依然有股子倔劲。这是猎人瞄准猎物时冷冰冰的表情,也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决绝。
这块布不只是普通的布料。
这是沈青红在乱世当中为了自己和姐姐们能够活命而唯一能靠住的希望。它里面包含了她辛苦所得的成果,她的聪明才智以及她对抗命运的决心。
不管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不管王家怎么来逼迫,她都不会后退。
因为手中拿着牌,心中有数。
风吹到窗户上时会把她的额前头发吹起来。沈青红微微睁开眼,看了一眼怀里的布料堆,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弧度。那不是微笑,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冷峻。
在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随后一张写着奇怪符号的纸条从门缝里被塞了进来。
旧梭重新磨利,锋芒初露。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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