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王家那女人登门已经过去三天。
棚子里还是很潮湿、寒冷,墙角的霉斑又扩大了一圈,散发出一股又臭又土的味道,但是沈青红心里却比这寒冷的感觉还要冷。
她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望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弟弟妹妹们,弟弟的呼吸已经平息了很多,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妹妹抱着一只破布娃娃睡得十分香甜,但是娃娃的一只手臂已经开了线,里面的棉花也变得发黑了。三天中她们没有外出过,就连取水也是一早就去了巷口的井边,害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棚屋外面传来了一步步沉重的脚步声,走得较慢,每一步都好像踏在人的心头,紧接着铁门被粗暴推开发出的一声响,接着就是一声冷哼。
“这就是沈家留下的种?”尖利的女性声音里透着刻薄,“躲到这种猪狗不如的地方来,也玷污了沈家的名声。”
沈青红将手中的事情放下,然后转身面向门口,脸上没有什么惊慌的表情,只有死一般的平静。她知道这一天总归会来到。
穿绸缎旗袍的女人,四十多岁,人胖乎乎的,眼角还有些皱纹,手帕捂住鼻子,仿佛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瘟疫的味道。两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跟在她的后面,一左一右把她的路给截断了。
王家的远房亲戚,也就是王氏。
王氏望了望屋里简陋的摆设,瘸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缺了一只的粗瓷碗、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旧织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装模作样。沈老爷活着的时候,还有谁不说沈家体面呢?现在落到这一步也是命里注定的。不过有时候命运也能够改变。”
沈青红低头,双手在胸前交叉,给王氏行了一个礼,恭敬而淡然地说:“见过王氏姑母。姑母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王氏冷笑道,走上两步,靴子踏在湿地上留下一串泥印,“我可不想听你们说这些虚礼。我来告诉你规矩。在上海这个地方,姓王的能撑起半边天。沈家产业是大族根基,与你们这些黄口小儿无关。”
沈青红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污水,淡淡的说:“姑母所说的是。”沈家已经没落很多年了,我们姐妹只要求一口饭吃,并没有其他的非分之想。
“不敢?”王氏眼里露出凶恶的表情,一把抓住沈青红的肩膀,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我看你忘了什么叫做人!你姐姐沈青兰性子刚烈,以为跑出去就能翻身了?这是个笑话!上海滩能落脚的地方都已经被我们盯死了。还有你妹妹沈青薇,那娇弱的身子骨也受到了很大的损害。她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你猜。”
沈青红身体微微发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抬头看着王氏,冷冷的目光让人心生畏惧:“姑母既然知道她们下落,应该也是为了钱财。要钱的话我们什么也没有。要命,请便。”
王氏惊讶不已,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她想看看哭诉、求饶或者愤怒的反辩,以此来满足自己的控制欲。眼前的少女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一样,不管怎么敲打都不会溅起水花。
“好一张利嘴!”王氏松开了手,在旗袍上嫌弃地抹了一下,“不见棺材不流眼泪。好的,我把话撂这儿。乖乖听话,收起心思别搞幺蛾子,我可以让你们姐弟多活几天。不然的话,”她指着后面的两个汉子,“棚户里的老鼠有的是办法让死人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沈青红才慢慢开口说:“姑母放心吧,我们只想活着。”只要能活,就不会给王家添什么麻烦。
“断绝书。”王氏冷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扔给沈青红,“签了字就等于承认沈家的财产归王家所有,从此以后你们就和王家再无瓜葛。签了字,我就当今天没来过。不签的话……”
沈青红看了一眼这张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笔都透着贪婪。她没有伸手去接,问道:“姑母要这张纸干什么?要钱就直接拿走得了,干嘛拐弯抹角的?”
王氏的脸色沉了下来:“少说些没用的!这是规矩!沈家的东西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你们这几个孤女凭什么来占着?签了字也算给你们留一条后路。否则的话,等官府一查下来,你们就成了私吞家族财产的罪人,躲不开牢狱之灾。”
沈青红心中冷笑。官府在王家手中,这张断绝书也就是欺世盗名、贪污敛财的遮羞布。签了字之后就没有什么法律上的追索权了,王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沈家的所有东西据为己有,还可以说沈家姐妹携款潜逃。
但是不可以拒绝。目前还不能够进行。要是有反抗的势头的话,今天受的毒打就免不了了,弟弟的病也拖不了那么久。
沈青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把地上的纸捡起来,由于紧张所以手都微微发抖。她抬起头来,在眼睛里装出一些怯意和祈求的样子,声音很小:“姑母……只要我签了字,就不欺负这两个小的了,也不打扰大姐、小妹,对吧?”
王氏得意地翘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瞥着她说:“识时务的就是俊杰。”你现在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配跟我谈条件吗?赶紧画押!
沈青红咬了下嘴唇之后又点了点头。她拿出了秃毛笔蘸取桌上已经放凉了的茶水,因为买不起墨条,所以只有这些可以代替墨水的东西。
在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上自己的名字,虽然字迹很不规整,没有一点尊严的样子,但是其中蕴含着忍辱负重、绝处逢生的决绝。
王氏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印泥盒,然后冷哼一声把它推到了她的面前。沈青红没有过多地思考,用大拇指按在印泥上,重重地盖在了名字下面之后就把纸还给了别人。
王氏一把夺过来,打开一看,看见鲜红的指印之后就满意地点头:“还算你是个懂事的人。记住,以后见了我低头走路,不许抬头看着我。还有,那两个小的敢逃跑的话,就算是打断了腿也要给我抓回来。”
说完之后王氏就转身离去了,两个汉子也紧跟着走了出去,棚屋又归于寂静,只有穿堂风从窟窿里钻进来,在里面呜呜地响着。
沈青红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直到王氏的身影完全隐没于巷口之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那张承载屈辱的纸此刻握在王氏手里,她并不怎么在意。只要人还活着,白纸黑字随时都可以作废。
转过身去走到一边把妹妹扶起来,强笑着,但是笑容很僵硬:“没事了,姑母走了,咱们就过日子吧。”
她走到床边查看弟弟的情况。弟弟仍然处于昏迷状态,额头发烫,手上全是冷汗。沈青红抚摸了一下他的头之后又打开他的衣服看了看,在肋骨那里一根接一根的都很清楚,胸口那块青紫色也没有退去。她心里十分酸楚,但是不能倒下、不能表现出脆弱来。她是家中的唯一支柱,一旦她倒下,两个孩子也就没有了出路。
深夜的时候,棚户区已经很安静了。沈青红坐在铺位上,借助窗外透出的月光用袖口慢慢的擦拭着手中的旧织梭。木制梭身在月光的照射之下呈现出温暖而柔和的色泽,而且裂缝依然很明显。
手指抚过裂痕就等于是在抚摸伤痕一样。这把梭子是爸爸留下的,在梭柄处还有一个非常小的“沈”字,现在已经快要看不到这个字了。
王氏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你姐沈青兰……早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沈青红的眼睛慢慢变得深邃。她明白王氏在试探,也在威胁。故意把姐姐的消息说出去,是为了击溃她的心理防线,让她感到愧疚、动摇。但是沈青红不会上当。姐姐的安全固然重要,但是此时此刻任何一个冲动的行为都会导致满盘皆输。王家敢明目张胆地来逼迫,就是看透了她们这几个弱小的女子翻不出浪花。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四周一片黑暗。沈青红手里拿着织梭,感觉到木纹硌在手掌上,有一种踏实的重量。梭子就是她唯一可以用来作战的东西,也可以说是她的最后一点希望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父亲生前教她纺织的样子,阳光照在织布机上,金灿灿的光线穿过经纬线之间,在上面印上美丽的图案,亲粗糙的大手放在她的手上,教她怎么推梭、怎么踩踏板、怎么听织机的声音来判断经纬的松紧。现在已经没有光亮、也没有温度了。
沈青红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心中涌动的愤怒与悲伤。不再去想什么复仇之类的事情了,只是默默地念着江南老织娘教给她的口诀。
愤怒是没有用的,只有技艺才是生存之道。明天一大早就去城南布庄碰碰运气,就是干最底层的工作也一定要先站稳脚跟。织梭不但是兵器,也能够让人获得自由。这一次她不再躲避了,要像蜘蛛一样耐心地在沈家织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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