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了,肚子疼。”
弟弟缩在破棉絮里,声音非常小,他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肚子,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额头上面布满了冷汗。那床棉被很薄,被棚子上面的洞洞吹出来的冷气给吹透了。风吹过棉絮的时候,灰尘就不断地掉下来落在弟弟苍白的脸颊上。
沈青红坐在小板凳上吃黑面饼,手里只有最后一块黑面饼了,饼子很硬,硌在牙齿上,颜色也很黑,里面掺杂了很多树皮粉、糠皮等杂质,吃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难受。
她没有出声,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慢慢地将饼子掰开,每个动作都非常小心,生怕会有碎片掉到地上浪费掉。
大半个分给妹妹,小半个塞给弟弟。
“吃慢点,别噎着。”沈青红低声说。她的声音很轻柔,好像害怕惊扰到这个随时都有可能坍塌的棚屋。
妹妹只有五岁,一双大眼睛十分清澈天真,接过饼子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是客套话,直接咬了一口,饼干渣顺着嘴角流出来,落在她的衣服上。沈青红伸出手指替她擦拭,手指碰到妹妹的脸颊的时候心里一阵刺痛。
“姐姐,好吃吗?”妹妹含糊地问,嘴里还嚼着那块硬邦邦的黑面饼。
“好吃。”沈青红点了一下头,也拿起剩下的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苦而涩,有一点泥土的味道,但是她还是强咽了下去。喉咙动了动,胃里也有点不适,不过她连皱一下眉头的表情都懒得做。
弟弟几口就把那块小饼吞了下去。他打了个嗝,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是很快又皱起眉头缩成了一个小团。“姐姐,我还是疼。”
沈青红把手中的饼放到一边之后,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额头。很热。
“睡会儿觉就好了。”她说,“明天早晨我去给你烧些热水敷一下。”
其实她知道,热水也是奢望。井水早就冻成了冰坨子,挑回来还得化半天。但这话不能对两个孩子说。
她帮弟弟掖好被角,又把妹妹抱了过来。妹妹依偎在她怀里,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小手紧紧抓着她的破烂衣服。沈青红望着棚顶的破洞,外面灰茫茫的天空、阴沉沉的云朵使人感到压抑。
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想起三年前的时候,家里的院子很大,父亲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母亲在绣楼里绣花。那个时候沈家的三个小姐都是被人们称为“大家闺秀”的。现在的状况如何?
家产被那位姓王的远方亲戚偷偷卷走,另外两个姐姐也被逼得下落不明,她像丧家之犬一样带着两个年幼的弟妹躲在这棚户里,连一顿饱饭也吃不上。
夜深人静的时候,棚户区就非常安静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显得十分寂静,沈青红轻轻推了推妹妹之后站起来走到一边去了。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很多东西,破烂的衣服、木板等。
蹲下身去,在一堆破布之中翻找了一会。手指碰到的东西是硬的、冰凉的、平滑的。
那是织梭。
她把东西拿出来之后就紧紧地握在手里,这是江南的老织娘教给她的唯一的物品,临终的时候老织娘说,这个手艺既可以救人命也可以要人命。
沈青红低头看着手中的织梭。木质的梭身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当年为了赶工不小心磕碰留下的,她没有修补它,反而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擦拭起来。
动作很轻柔,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一样。
“只要手艺还在,就不愁没饭吃。”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市面上常见的布匹大多是用普通的棉纱纺织而成的,比较厚实但是很粗糙,容易起球,清洗几次就会变形,所学改良的方法,在经纬交错之处施以巧妙之力,并且选用的是特别制造出来的细绒棉。
织出的布料非常细腻光滑,坚韧耐折,在衣服上穿起来既保暖又不会显得臃肿。在上海滩的有钱人家中,认为这种布是不能用金钱衡量价值的。
可惜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
王家的人还没走远,一双贪婪的眼睛时时刻刻都在看着这里。如果说出去有这么一件宝贝的话,吃饭都成了问题,性命也难保了。
要隐藏好。越深入越好。
沈青红四下打量了一下,目光最后落在了墙角的一个破陶罐上。陶罐口很小,里面原来装的腌菜现在已经空了,散发出微微酸臭的味道。她很快走到罐子前打开盖子,动作迅速而果断地把织梭放进去,然后在上面盖上几层厚厚的旧报纸。报纸是收集到的废刊,字迹已经很模糊了,可以用来掩盖里面的东西。
做完这些之后她才放心了。
回到铺位的时候,弟弟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急促。妹妹搂着自己睡得非常香甜。沈青红躺下之后闭上眼睛听外面的风声。
风力很大,棚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哗作响,好像快要倒塌了一样。
她不可以熟睡。在乱世之中,只有保持清醒才有可能抓住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
她想起姐姐沈青兰。大姐性子刚烈,若是落到王家手里,怕是受了不少苦。还有小妹沈青薇,柔弱得很,估计早就吓得哭不出来。她们现在在哪里?是被关在什么地方?还是……已经遭遇不测?
一有这种想法,心里就会感到很憋闷。
沈青红咬着牙,努力不去想,现在的想法是无济于事的。她一个人很弱小,怎么能够救人呢?用什么来报仇呢?
只有不断变强。只有学会这门手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才有可能立足,也才谈得上其他的。
她抚摸着放在胸口处的织梭。透过薄薄的衣服可以感觉到它的形状。那时候心里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这就是她最后的手腕。也是她的武器。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棚户区已经出现了人声。邻居们陆续起床做饭,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煤烟味。
沈青红一大早就起来给弟弟喂了温水,又给妹妹换上了一件干净一点的内衣。虽然衣服破烂不堪,但是她尽量将褶皱熨平一些,使两个孩子显得有些体面。
“姐姐,今天能吃饱吗?”妹妹问。
沈青红笑着,笑得十分浅淡,但是她的眼中并没有笑意。“能。姐姐去想办法。”
出了棚户区之后到了巷口。棚户区与市区接壤的地方很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早点摊老板在叫卖,拉车夫在唱口号,几个穿长衫的商人匆匆走过,皮鞋踏进积水之中溅起泥点子。
沈青红低下头来,在人群中快步前行。不能停留也不能多看。
路边有一家布料店。几家大布庄门口都挂着“苏杭丝绸”、“洋纱进口”的牌子。那些布料非常鲜艳,吸引了很多路人的停留。在这些布庄附近还有一些小摊贩,他们兜售自己织的粗布,价格便宜但质量差。
沈青红停了下来,看了一眼粗布。
手感很粗糙,颜色也比较暗淡。按照她所说的方法来织的话,就是普通的棉线也可以做出比现在高出十倍价值的布料。
但是她没有一点轻举妄动的意思。
现在出去摆摊就等于自投罗网。王家目前还没有派人来,但是在上海各地都有自己的耳目。她是个孤儿,没有任何后台,贸然行事的话就只会成为别人的目标。
她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在这个时机上别人会忽略掉她的身份,但是又需要她的技术。
比如急着要特殊布料的大户人家,或者是愿意冒险进新货色的中间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又被她压下去了。想太多只会让自己的心情变得很乱。
离开布庄之后就到了菜市场。烂菜叶、鱼内脏等是可以当作垃圾卖掉的。虽然闻起来很难闻,但是可以换到几枚铜板来买米和面粉。
沈青红熟练地挑选烂菜叶,和摊主商量价格。
“大姐,这叶子都黄了,还能吃吗?”摊主不耐烦地问。
“能吃。煮烂了之后再加上一些盐就成了菜汤。”沈青红平静地说着,掏出两个铜板买下一把烂菜叶。
摊主撇了下嘴,把钱扔到柜台里,挥手让她走。
沈青红拿着菜叶之后就转身离开了。阳光从云层中照射下来,落在她的身上,但是并不能消除她内心深处的寒冷。
回到家后,棚子里还是非常潮湿、阴暗的。弟弟已经醒来了,在床上发呆。妹妹坐在一旁玩着破布娃娃。
“回来了。”沈青红说。
她烧好一锅水后,把菜叶也放进锅里,并且在上面加了一点盐。过一会儿就会散发出淡淡的菜腥味。
“开饭了。”
把菜汤盛到三个碗中,每人一碗。汤是清汤寡水,几乎没有看到几片菜叶,但是那股热气还是可以暖胃的。
弟弟喝了一口之后,眉头也就不皱了。“姐姐,真好喝。”
沈青红看着他,心里非常复杂。这不是好喝的味道,而是被迫喝的味道。
“多吃一些。”她说。
三个人默默地喝着汤。棚里安静的可以听见吞咽的声音。
吃完汤后,沈青红收拾好碗筷之后又把棚屋的门窗检查了一遍。门闩已经生锈了,轻轻一推就能打开。拿一根大木头放在门后边,在门外面用石头压住门槛。
做完之后,她坐回铺位上,拿起一块软布把织梭再擦拭一遍。
这一次她没有将它藏起来,而是拿在手里摩挲。
指尖接触到了木头,木头是温暖的,告诉自己要活下去,就还有希望。
窗外的风已经没有声音了。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阳光穿过窗户照到地上,地板上出现了一个金灿灿的光影。
沈青红见到光斑之后,眼睛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今天晚上将会是很长的一个夜晚。但是只要织梭不坏,她的针线也不会断,她就永远不会倒下的。
把织梭放在衣服里面,然后拿破棉被盖在身上。临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昏暗的棚屋了。
黑暗吞噬了所有的东西,也将她的秘密吞没。
在这片废墟上,一粒种子悄然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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