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落叶,铺满府学的庭院。
孙庆被逐出府学、孙吏停职待查一事,短短两日便传遍各斋。生员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叹孙氏叔侄利令智昏,也有人暗自感慨沈砚遇事沉稳,步步都留后手。
流言虽多,沈砚却不曾被纷扰牵绊。每日依旧按时赴堂听学,晨昏伏案打磨时文策论,仿佛那场斋舍风波于他而言,不过是路旁一阵掠过的秋风。
很快,岁考如期开试。
岁考不同于府试,考场便设在府学之内,规制依旧严谨,分场考经义、试论、策问,由府学学政亲自主持阅卷,直接定等。一等者补廪,按月支取廪米廪银,是无数生员心心念念的优待;二等为增广生,无廪粮;三四等需警示训诫,劣等则黜革功名。
开考前一日,周司训单独寻到沈砚,轻声提点:“此番阅卷,依旧有几位学官与赵家素有交情,阅卷之时难免带着偏见。文章尽可中正持论,不必刻意求险,稳妥为上。”
沈砚躬身应下,牢牢记在心里。
第二日清晨,各生员依次入场,按号落座,笔墨纸砚一一查验。考场之内鸦雀无声,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
考题次第发下。
经义题出自《孟子》,试论问教化之要,策问则落到乡里荒田开垦、流民安置之上。
沈砚目光落在策问题目,心中微微一动。这一题,恰好贴合他在乡间亲眼所见的境况。赵承安这类乡绅,大量囤积荒地,却任由土地抛荒,不肯招民垦殖,只等着地价上涨,从中牟利,乡间流民无处落脚,便是由此而起。
只是他谨记周司训叮嘱,不逞一时意气,不指名痛斥乡绅豪强。
行文之时,引圣贤典籍开篇,先说劝农为本,再分条陈述方略:清查无主荒地、限定一户占田之数、官府借给流民种子耕牛、垦荒三年之内免其赋税。条理清晰,方案切实可行,言辞克制温润,藏锋芒于稳妥之中,无半句偏激控诉,却句句切中地方积弊。
三篇文字,他慢慢构思,从容落笔,卷面整洁,没有一处涂改。
一旁阅卷的学官里,果然有一位姓崔的教谕,素来和赵承安交好。他拿到沈砚的卷子,刻意反复细读,想从中挑出纰漏、寻到不妥之处,好压下名次。可通篇读罢,行文合乎法度,引经有据,策论之策务实周全,挑不出半分可以指摘的错处。
崔教谕心中不甘,却也不敢公然徇私。岁考的卷子要多名学官交叉互阅,最终由学政总核定等,若是刻意打压一篇上等好文,被同僚质疑,便是授人以柄。
数日后,岁考等第榜张贴在府学大门旁。
红纸上自上而下排列等次,一等名额寥寥,一共只有八人。沈砚之名,赫然在一等第五。
一等,补廪生。
消息传开,不少同窗又是羡慕又是惊叹。一个月前,他还被人非议商贾逐利、被人栽赃抄袭,如今一举夺廪,一跃从附生转为廪生,每月可领官府供给的米粮银钱,不必再为温饱发愁,能安心读书,不必再分心谋生。
老王头那边托人送来的皂货收益,加上廪银,往后日子宽裕许多,再不必拮据。
榜前,有同窗上前拱手道贺:“沈兄好笔力,这一等廪生,实至名归!”
沈砚一一还礼,神色平静,不见大喜过望。
他心里清楚,廪生的身份,好处之外,亦是枷锁。廪生乃是官府供养,管束更严,言行、课业都被学官重点盯着,稍有差池,极易被革除廪粮,打回原形。
周司训在廊下等他,见他看完榜文走来,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很好,稳得住,文章也守得住分寸。拿到廪缺,往后可以安心筹备乡试了。”
乡试,便是省试,三年一次,一旦中举,才算真正跻身士林,有资格出仕为官,不再困在一府一县之内,任乡绅官吏拿捏。
沈砚垂首:“学生不敢懈怠。只是赵家那边……”
“赵承安经府试、岁考两番失利,接连折损人手,近期收敛许多。”周司训缓缓道,“但此人城府深,家底厚,不会就此甘心。乡试在省城,路途遥远,变数远比府试、岁考更多,你要早做打算。”
沈砚点头铭记。
回到斋舍,收拾案头书卷。从前同屋另外两名生员,经历孙庆一事,对他早已改观,不再刻意疏远,时常过来和他探讨经义。府学之中,愿意和他往来切磋学问的同窗,渐渐多了起来。
入夜,油灯摇曳。
沈砚铺开信纸,给乡下的老王头写一封回信,告知岁考取廪的消息,叮嘱他看好家中田宅,行事依旧谨慎,切莫张扬。
写完信,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从乡间白身士子,到府试秀才,再到今日岁考夺廪,一步一步,冲破无数暗算。可这,依旧不是终点。
乡试一关,远在省城,路途千里,鱼龙混杂。赵承安若是想要动手,省城,正是一个更好下手的地方。
风穿过窗棂,吹动稿纸边角。
廪牒收妥,前路漫漫,下一场风浪,已在遥遥省城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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