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课业散罢,斋舍之中人声喧闹。
孙庆瞧准时机,起身对着屋内几名同窗笑着提议:“岁考将近,不如我们互相传阅文稿,彼此提点优劣,也好一同精进,诸位觉得如何?”
其余几名生员大多应和,只当是同窗间寻常切磋。孙庆目光暗藏锋芒,落在沈砚身上,这正是他预定发难的一刻。
他口中说着切磋,转头便寻来了看管斋舍的学役,说想要当众查验各人文稿,防止有人私下夹带现成文章,到岁考之时抄袭。这话一出,调子瞬间变了味。
学役虽觉得有些突兀,但碍于孙庆平日里的周旋,便跟着过来。
“沈兄,轮到你了,把你的稿袋取出来,让大家一同观摩一番吧。”孙庆走到沈砚案前,语气看似平和,压迫感却扑面而来。他笃定那篇文稿还藏在沈砚的书袋里,只要当众翻出来,人证物证俱在,沈砚就算有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沈砚抬眸,神色淡然,缓缓起身:“可以。”
他依言打开木柜,取出那只粗布书袋,摊开在案上,任由众人翻看。同窗纷纷围拢过来,目光落在一张张稿纸上,孙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着那篇备好的时文被翻出来。
可一页一页翻完,袋中全是沈砚平日里亲笔写就的草稿、批注,字句风格一脉相承,那篇用来栽赃的陌生文稿,踪影全无。
孙庆脸色骤然一变。
怎么会不见了?昨日明明亲手放进去的!
他强压心头慌乱,不肯就此罢休,开口追问:“沈兄方才袋里的文稿,是否不全?我昨日分明瞥见你这里还有另一篇完整时文,为何此刻不见?”
“哦?”沈砚微微挑眉,“孙兄倒是比我还要清楚我稿袋里的东西。昨日午后,我回来整理文稿,确实见到一篇不属于我的文章,疑心是有人误放,已经拿去交给周司训核验报备了。”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孙庆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他万万没有料到,沈砚不但发现了文稿,还提前一步交到了周司训手中。
“一派胡言!”孙庆急声辩驳,“分明是你抄袭他人文章,怕被人抓到,提前藏起来销毁,反倒污蔑旁人!”
争执声传到院外,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吵吵闹闹,所为何事?”
众人转头望去,周司训缓步走入斋舍,随行还带着一名府学典吏。
原来沈砚昨夜报备之后,周司训便料到对方不会善罢甘休,特意就近等候,一旦对方发难,便即刻到场。
孙庆见到周司训,心头一慌,却依旧硬着头皮上前拱手:“司训,学生要告发沈砚!他私藏旁人写好的时文,打算岁考抄袭!方才我们查验文稿,他那篇稿子凭空消失,定是他提前藏匿!”
周司训淡淡看他一眼,抬手取出那份单独收好的文稿,展在众人面前:“你说的,可是这一篇?”
孙庆望着纸上熟悉的字迹,腿一软,几乎站不稳。
“昨日沈砚持此文前来见我,言说文稿并非他所作,怀疑有人暗中放入他的书袋,蓄意栽赃。”周司训目光扫过孙庆,语气不疾不徐,“我已经寻到写出这篇文章的生员问话,他亲口承认,是受你孙庆所托,写下此文,交由你处置。”
这一句,如同惊雷,砸在孙庆头顶。
周司训一早拿到文稿,便悄悄派人按线索寻访,找到了写稿的士子。那人本就只是碍于情面帮忙,哪里敢担栽赃生员的罪责,一经问询,便全盘如实说出,把孙庆交代他的话尽数招供。
周围同窗面面相觑,这才反应过来,哪里是什么查稿防抄袭,原来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
“我……我没有……”孙庆还想挣扎辩解。
“人证在此,物证在此,你还要抵赖?”周司训神色沉下,“府学乃是治学修身之地,不思潜心读书,反倒勾结旁人,设局栽赃同窗,败坏学风。”
孙庆脸色惨白,再也撑不住,垂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周司训吩咐典吏:“把孙庆带去典簿厅暂押,传讯誊录房孙吏前来问话。此事上报学政,按府学学规处置。”
消息传出,誊录房内的孙吏闻讯,如遭当头重击。
他本想借着侄子孙庆之手,在岁考前一举除掉沈砚,彻底了结旧怨,不曾想一环扣一环,全部败露,连自己也被牵扯进来。
不多时,处置告示传到斋舍:孙庆挑拨构陷同窗,革去府学附生资格,逐出府学;孙吏牵涉科场相关事端,调离誊录房,暂停差事,等候府衙核查。
一场针对沈砚的抄袭圈套,就此当众瓦解。
同窗们看向沈砚的目光,全然变了。从前他们听信流言,觉得沈砚出身寒微、心思逐利,如今亲眼见到几番算计都被他从容化解,心中多了几分敬佩,也不敢再随意跟风非议。
黄昏,斋舍里渐渐安静。
有人过来向沈砚致歉,说之前轻信传言,多有怠慢。沈砚一一平和应答,不挟怨记仇,也不借机张扬。
风波平息,可沈砚心里清楚,孙吏背后连着赵承安。这一次虽把孙吏叔侄重创,斩断了府学内这一条眼线,赵承安在府城扎根多年,还有别的人脉。
岁考依旧如期而至。
除去了身边这一枚近在咫尺的暗钉,接下来,他只需要安心执笔,凭真才实学应试。
油灯亮起,沈砚重新铺开岁考的模拟策论。
罗网一层一层被撕破,可前路之上,旧阙未倾,风雨依旧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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