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咳嗽声吵醒的。
咳嗽是隔壁屋传来的。母亲捂着嘴在咳,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闷闷的,一声压着一声,像怕吵醒谁。
他睁眼,先看见墙上的挂历,印着一个抱鲤鱼的胖娃娃,翻在 2003 年 3 月 20 日那一页。
他今年应该三十八。他记得 2023 年父亲下葬那天下着雨,雨点子砸在黑伞上啪啪响,最后一锹土是他拍下去的,铁锹柄湿,手抖,差点没握住。
可眼前这只手细,骨节小,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他摸了摸下巴,没有胡茬。右眉上那道疤还在,是十二岁爬厂区围墙磕的。
他就这么举着手看了半天,直到胳膊酸了才放下。
窗外有人吆喝卖豆腐。楼下王婶晾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一下一下拍着晾衣绳。被窝里一股旧棉花混着肥皂粉的味道,他小时候闻了十几年,后来再没闻到过。
他脑子里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日历。
4 月 20 号,官方公布疫情。还有三十一天。这会儿街上的报纸还在登别的事,没人知道"非典"两个字。
5 月 20 号,他妈的体温本记到这一天。
他妈在厂医院上班。河东头一个倒下的,是她。
上辈子他是在父亲死后才知道的。收拾遗物,铁皮饼干盒里压着一本硬皮本,蓝黑墨水,一天记两次体温,三十七度八,三十八度二,三十八度九,一直记到 5 月 20 号。她自己是医生,自己量,自己记,谁也没告诉。父亲把这个本子收了二十年,也一个字没提过。
隔壁的咳嗽停了,接着是拉抽屉的声音,拉开,又轻轻推回去。
陈默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板药。退烧的,铝箔包装,捏得有点瘪。他认得这板药,上辈子在缝纫机抽屉里翻到过,原封没动,过期三年了。
他攥着药,铝箔被指甲按出一排小坑。
昨天夜里他摸到过一个东西,以为是做梦。这会儿太阳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一道,他把手往前一伸,那个东西还在。
指尖前头隔着一层什么,凉的,像一扇门。门后头是空的,大概能塞下一个编织袋。
他把药往里一放,手一松,药没了。
再伸手去取,取不出来。他在心里数,数到二十三,药才落回手心,带着一股铁皮的凉。他又试了一遍,还是二十三。
他把药贴在胸口焐着,等它慢慢变热。
他从来不信这些。可这东西就摆在跟前,比墙上的挂历还实在。
床头有半截铅笔。他下床走到挂历前,在 5 月 20 号那一格画了个圈,画歪了,像个鸡蛋。他看着那个鸡蛋,在心里把日子又过了一遍:三十一天后疫情公开,五十三天后他满十八,六十二天后他妈下葬。
兜里的钱他摸过了,四十六块五。
"默子,起来喝稀饭,鸡蛋在桌上。"
他应了一声,把药放回那扇门里,穿上校服出去。
饭桌上稀饭已经盛好了,鸡蛋边上压着一张五块钱。
"妈,"他喊了一声,又把话咽回去。
"嗯?"
"……稀饭烫不烫。"
母亲笑了一下,没说话,把鸡蛋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端起碗,热汽扑了一脸。稀饭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是他打小吃惯的那个味。他喝得很慢,喝到碗底见了青花,才把五块钱折成小方块,塞进校服内兜。
窗户开着一条缝,煤烟味、豆腐味、谁家熬中药的苦味,一股脑儿往屋里钻。
他起身拿书包,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把一个什么东西往袖子里塞,塞得很快,塞完了还拿手按了按袖口。
他没问,拉开门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他听见楼上又咳了两声,比刚才压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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