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冒名士族:我以营造定北疆 [书号3682610]

第七章 旧典补漏

《冒名士族:我以营造定北疆》 青原客/著, 本章共3933字, 更新于: 2026-11-03 15:24

天没亮透,牢里先响的是一阵咳。

陈四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张弓,喉咙里像拉风箱,一声压着一声,咳到末了才吐出一口浓痰,抬脚蹭到草铺外头。蹭完也不擦,仰着脖子直喘,喉结一上一下。

沈砚睁开眼,先觉出右手腕的酸。枷锁松了半扣,是他昨天跟王狱卒磨来的——说是修锁时顺手给自己调了调,王狱卒瞟了一眼,没吭声。他把手指屈伸两下,目光从过道那头扫回来,落在刘三的铺上。

草铺叠得齐整,被角都掖进去了。刘三这人平日邋遢,偏铺位收拾得利索,反倒扎眼。铺角那撮泥还是新的,潮气没干,颜色比牢里积年的黑土浅一层。

沈砚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撑着墙坐直。

陈四咳完,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昨儿那把斧头,真修好了?周伍长试过没有?”

“试了,砍柴不卷刃。”沈砚把脚边的草屑拨开,声音也压得低,“陈老丈,我问你个事——你在边地走了这些年,听没听过江东沈氏有人在北边落脚?”

陈四浑浊的眼珠转过来,没立刻答。他先把沈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慢慢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家里老人提过一嘴,说早年有一支避祸北迁,断了音信。”沈砚说得随意,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就想问问有没有人见过。”

陈四咂了咂嘴,眼睛却往过道那头瞟了一下,才道:“商队里听人提过。说是有一支姓沈的,跟着个什么先生往北走,后来改姓埋名了。具体在哪,说不清。那年月逃难的人多,谁记得住谁。”

“先生?姓什么?”

陈四不答,先咳了两声,把痰吐到草铺边,才含糊道:“好像……姓孔。”他拍了拍脑门,“对,姓孔,是个读书人,替人掌谱牒的。商队的人讲,那支沈家人跟孔先生一道走的,后来孔先生自己回了南边,沈家人没回来。”

沈砚心里记下“孔”字,面上只点点头:“陈老丈记性不差。”

“老啦,记一半忘一半。”陈四摆摆手,忽然又补了一句,“这话你别往外说。我跟你讲,是看你还算个明白人。”

“我省得。”

过道那头传来草鞋蹭地的声音。刘三从铺上下来,端着个破陶碗往水缸那边走,路过沈砚时脚步慢了一拍,笑了一下:“沈兄弟,昨儿修械挣了半块饼?王狱卒可是难得大方。”

“混口吃的。”沈砚抬眼看他,“刘三哥夜里睡得不安稳?我听你那边翻来覆去的。”

刘三端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笑:“牢里潮,骨头缝疼。哪像沈兄弟,倒头就睡。”

“我修东西修累了。”沈砚把话头一转,“你这手,原先干过什么营生?看你拿碗的架势,不像做粗活的。”

“跑过几天货,后来折了本。”刘三含糊一句,端着碗走了。

沈砚盯着他后背看了两息。跑货的人,指甲缝里该有泥有油,刘三那双手干净得不像话,只有右手食指侧面一道浅茧——那是常年捏笔杆子,或者捏什么细长物件磨出来的。

午后牢里静下来,大半囚徒靠着墙打盹。沈砚也闭了眼,嘴唇不动,只在心里过一遍:会稽祖籍,旁支分房,父亲沈谦,永昌年间北迁,谱散大半,旧交孔文昭掌谱牒,后南归。这一串他早背得熟了,今日只补一处——孔文昭左眉有痣,说话带江左口音,好饮茶,不饮酒。

编得越细越像真的,也越容易被戳穿。可吴军吏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孔文昭本人,这些零碎只会让册子上的记录更厚。

对面铺上,刘三翻了个身。沈砚从睫毛缝里看过去,刘三脸朝栅栏,眼睛没闭,时不时往过道那头瞟。他那只手又摸到草铺底下去,指头抠了两下,抠完赶紧收回来,压在身侧。

沈砚起身活动腿脚,走到刘三铺边,脚下一绊,踢翻了他那双破草鞋。

“哎,对不住。”沈砚弯腰去拾。

刘三一骨碌坐起来,手先往草铺底下一按,脸上堆笑:“没事没事,破鞋。”

沈砚把鞋递过去,眼角余光已经扫到了——草铺底下压着个油布角,卷得紧,只露出指甲盖大小一块。他没多看,直起腰走了。

傍晚放饭前,人都聚在栅栏边等。沈砚靠着栅栏,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陈四和刘三听见:“昨儿夜里迷糊,好像听见三更梆子响得不对,是不是营里要换防?”

刘三立刻接话:“三更梆子?怎么不对?”

“响得急,没数清几下。”沈砚皱了皱眉,“也可能是我听岔了。不过侧门那边风大,夜里咣当咣当的,木杠怕是朽透了,一撞就断。”

刘三眼睛亮了一下,马上又压下去:“侧门那破门,早该换了。你耳朵倒尖。”

“修械修多了,听响动听惯了。”沈砚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老丈,我家里老人说过,沈家在州府衙门有个旧交,姓孔,好像还当着差。要是能递个话过去,兴许有人来寻我。”

刘三身子往前一探:“姓孔?叫什么?”

“孔文昭。”沈砚说得随意,“多少年没来往了,也不知还在不在。”

刘三嘴里念了一遍“孔文昭”,念完自己也觉出不对,掩饰着咳了一声:“这名字听着像个读书人。”

“谁知道呢,老人提过一嘴,我记不真切。”沈砚不再往下说,靠回栅栏。

刘三又站了一会儿,端着碗走了。沈砚看他走的方向——不是回自己铺,是往过道那头狱卒常站的位置绕了一圈,绕完才回来。

周莽的铺位在牢房最里头。沈砚拎着修好的斧头过去,往他脚边一放。

周莽拿起来试刃口,拇指刮过斧刃,点了下头:“利索。”顿了顿又说,“你修东西利索,说话却不痛快。”

“周伍长,我这身份搁在这儿,话说满了容易掉脑袋。”沈砚蹲下来,声音压得低,“再给我几日。外面要真有人来寻,事情就有转圜。”

周莽把斧头搁在膝上:“刘三昨夜又不安分,翻来覆去半宿。”

“我瞧见了。”沈砚说,“他铺底下压着东西。你别动,也别问,只留心他什么时候往外递、递给谁。”

周莽看了他一眼:“你要拿他做筏子?”

“做不做筏子,得看递出去的是什么。”沈砚站起身,“还有一句——若有人问起换班和侧门的事,你就说是我修械时随口问的,别的别提。”

周莽闷声应了:“行。”

沈砚回铺路上,故意在刘三铺前多站了一息。刘三正低头理草,手指在铺沿来回抹,抹得那处草秆都顺了。

夜里牢中鼾声起来,沈砚面朝里躺着,眼睛没睁。三更,二十息,朽木杠——这三样搁在一处是一条路,如今刘三也在这条路上探头探脑。他抛出去的“梆子不对”“侧门木杠朽了”,刘三必会原封不动递到吴军吏耳中。递过去也好:吴军吏若信了,眼睛就盯在侧门,正门那边反倒松了。至于孔文昭这个名字,他巴不得吴军吏去查,查来查去查不出这个人,只会更觉得沈家旧交藏得深。

只是有一条他还没对上——陈四说留下的半卷谱落在北边熟人手里,这熟人是谁,陈四想不起来,他也不能问得太急。问急了,陈四反倒会觉出他在套话。

正想着,陈四在那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梦话:“……孔先生那谱……半卷……”

沈砚眼睛没睁,耳朵竖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沈砚没等陈四咳完就凑了过去。

“陈老丈,你昨晚那句梦话,我听了半宿没想明白。”他递给陈四半块昨天剩的干饼,掰得碎,“你说‘孔先生那谱,半卷’——什么半卷?”

陈四接过饼渣,没急着吃,先眯着眼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嚼起来,嚼得特别慢,像在往回找梦里那点影子。“我说了?……哦,多半是想起早年在商队听的事。”他停了一下,“你打听这个,到底图什么?”

“图个活命。”沈砚答得干脆,“我姓什么,总得有个说得清的去处。”

陈四这才松了口:“那支沈家人走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谱牒这东西又重又招眼,听说是撕成两半,带走半卷,另半卷留下没敢带。”

“留下的半卷在谁手里?”

“这我哪知道。”陈四摇头,“商队的人说,留下那半卷是怕路上出事全丢了,留个根。可后来孔先生南归,也没听说他带着谱回来。要么毁了,要么就落在北边哪个熟人手里。”

沈砚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半卷谱、留根、落在熟人手里——这比他原先编的“旧谱散佚”多了一层,往后吴军吏若再追问,他可以说父亲临终提过,族谱只余半卷,另半卷托在故旧处,只是故旧是谁记不清了。说得含糊,又有个由头。

“陈老丈,那姓孔的先生,除了掌谱牒,还听说他是什么来路?官身?还是教书先生?”

“好像做过几年小吏,后来不知怎的丢了差事。”陈四把最后一点饼渣倒进嘴里,“商队的人嘴杂,有说他是替人办事办砸了,有说他自个儿辞的。反正南归之后就没消息了。”

沈砚点点头,正要再问,刘三从铺上下来了,端着碗走过来倒水,步子比平日快。倒完水没急着走,蹲在陈四旁边,像随口搭话:“陈老丈讲古呢?我昨儿也听了一耳朵,什么孔先生、沈家的。”

“闲扯。”沈砚接过话,语气松,“陈老丈记性好,早年跑边地听的事多,我拿来解闷。”

刘三笑:“沈兄弟对沈家的事倒是上心。”

“自家姓什么,总得上点心。”沈砚也笑,笑完话锋一转,“刘三哥昨夜又没睡好?我听着你那边翻来覆去的,比前几夜还厉害。”

刘三端碗的手往回收了收:“潮气重,骨头疼。”

“我原先以为你是心里有事。”沈砚盯着他,声音不高,“后来想,也许是铺底下垫了什么东西硌得慌——草铺底下塞硬物,睡起来可不舒坦。”

刘三脸上笑没变,眼睛却眨得快了:“能塞什么,牢里连根针都藏不住。”

“也是。”沈砚不再追,起身活动肩膀,“我瞎猜的。”

刘三端着碗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四,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咳嗽的老头。

午后牢里静,沈砚靠墙闭眼,把补过的那几笔又过了一遍,只挑最容易露馅的两处:孔文昭左眉有痣,好饮茶不饮酒。其余的不必再念。

刘三那边翻了个身,沈砚从睫毛缝里看过去。刘三脸朝栅栏,手指又往草铺底下抠,抠一下,停一停,再抠一下。抠到七八下,他忽然坐起来,朝过道两头各看一眼,又慢慢躺回去。那只手始终没离开草铺边缘。

沈砚心里定了:油布包里的东西,刘三白天不敢动,夜里才摸。夜里能往外递东西的,只有巡夜狱卒经过的那几趟。

日头偏西,栅栏外传来换班的脚步声。刘三忽然从铺上坐起,把草铺底下的油布包摸出来,飞快塞进腰带里,又躺回去,眼睛却一直盯着过道那头。

沈砚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今晚这一趟,刘三十有八九要把条子递出去。递到吴军吏手里,他抛的那几样假东西就会原样落进军吏耳中——这本是他要的。可刘三递条子的时辰、走的哪条道、经谁的手,他还没摸清。若是刘三顺带把陈四那句梦话也写进去,那半卷谱的来历就提前露了底。

过道尽头的灯芯爆了一下。沈砚把呼吸放匀,眼睛却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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