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一日，下午两点，江城下雨。
叶宇从机场出来，先向家里报平安，晚些时候再去医院。厂里留了值班人员，行政将节前寄到的信按业务分类，其中一封写着江城商会秘书处。
他先核封面与附件。发文单位一致，末尾列着联系人和原件查验方式，准备工作日再请秘书处确认。
三月十八日，历史会员资料集中核验。
下一届会员大会的具体日程，通知说另行公布。今天的日期不是选举结果，更不是一年多后那场大会已经提前召开。
附件有两份：资料核验办法，创始单位沿革名录。
十三行。第三行，杨氏，后注：创始席位状态待核。
字小一号。叶宇把那一行看了两遍，折回通知的联系人页。
叶宇将通知编号拍给叶蓁，请她核来文渠道。自己拿着原件去找大伯。
大伯值班，在窗边擦紫砂壶。听见佛山签了阶段合作，先问复工与回款有没有落实。
“单独排了表，还不能说全落实。”叶宇说，“另外，这封信您看过吗？”
大伯看了眼第三行，手里的绒布停住。
“九八年的事。”
“名册为什么写待核？”
“当年有退出申请。”
“谁签的？”
“文件上写你爷爷。”
大伯没有把“写着”说成“就是”。叶宇把这两个字记住，问原件在哪里。
“档案里有一套。你二伯经手过后面的事。”
“您记得哪一段？”
大伯把壶放到茶盘里，许久才说：“我记得后来还付过会费。退没退、退的是哪项资格，家里没有好好向下说过。”
不是一句老黄历，就能把每年交出去的钱也变旧了。
走廊里，叶霖抱着宣传册迎上来，先叫了一声叶宇。
“直播号涨到八万粉了，节前最后一场卖八百多。”
“成交金额？”
“嗯。还没结算。”
“粉丝和成交不是同一个数，也不能只看这两个就说赔。把投流、退货和成本接着记。”
叶霖点头，翻开自己的表：“这次我分开了，等结算再补。”
二伯办公室在同栋楼里。叶宇先约了时间，没拿着一封信就推开对方正在通话的门。
见面后，二伯看了名录，把纸推回来。
“平台还没稳，先争座位？”
“先核资格和往来，不是今天要坐哪张椅子。”
“商会是选代表，不是继承祖宗的椅子。”
“我知道。所以按它现行章程核。创始单位能提名，不代表我的名字自动算数；当年的退出如果有疑点，也不能让后来的人只接一句别问。”
二伯的手在桌沿停了一下。
“你爷爷那时想怎么选，只有他自己知道。”
“九八年他五十二，不是今天这个年纪。那份纸怎么送、谁收，您知道的能不能说清？”
“去查文件。”
“我会查。查到您经手的，也会请您核。”
叶宇收好通知。二月十日前的试单，还剩十天，采购在另一张表上逐日排着。商会不会替他发工资，工资也不能让一个有出处的疑问永远不许问。
地下档案室，行政保管员在场。叶蓁已按调阅清单领出相关卷，材料逐件登记，不靠看见他拆信就猜出他接下来的每一步。
第一份，会员退出申请，日期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四日。
落款杨敬堂，下面盖“江城杨氏集团有限公司”。
第二份，七月二十二日的商会复函，提及同意退会及创始席位另按章程处理。
第三组，是后续会费收据。
叶蓁把企业名称沿革与印章登记的复制件放在旁边：一九九八年七月，对外登记仍是江城杨氏纺织厂；集团名称和对应新章，资料显示到一九九九年四月才出现。
“这张纸，章和日期对不上。”叶宇说。
“是异常。也可能有补盖章、补录或后来复制的情况。要找原始申请、收文登记和印章使用依据，不能光凭这页就认定当年全没发生。”
“签名呢？”
“有像的地方，也有差异。我不凭一个敬字收口，就替鉴定下结论。”
叶宇把准备指过去的手放下，让保管员按原位拍摄。他能看出不一致，还没看出是谁的手。
收据从一九九八到二〇〇二，共五张，每张四万八，合计二十四万。收款人、项目和对应主体，都得看原件，不是每一张出现会费，就自动证明拥有全部选举资格。
“之后呢？”
“目前这卷只有到二〇〇二年。秘书处说后来换过台账系统，能否追到完整历史，要正式申请。”
“二〇二二到二〇二四还来收十八万。”
“所以要把普通会员、创始单位沿革和具体席位资格分开核。账上来收，未必名册就承认；名册写退，也不说明收费就当然无问题。”
叶蓁找出一九九九年十一月的核实函，询问杨氏是否确认退出。公司这一套没有对应回函，也不能据此说商会从未收到任何回复。
“两边都查。”她说，“不能把自己这里缺的，当成全世界都没有。”
最后一张旧收据背面，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第三席，别退。
叶宇看着那几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像爷爷写的。”
“留一个待核。”叶蓁说，“不要先拿它替他把当年的意思全说完。”
下一页，是家里后来留存的情况说明，提到一九九八年七月，杨敬堂因税务问题配合调查，期间有人送过资料。原始调查卷不在企业这里，送件记录也只是一份后来复印留存的材料，来源需要继续追。
七月十四日的经办人姓名，写着白守拙。
叶宇又将前后两页对了一遍。六月的旧报曾说白守拙涉嫌携款逃匿，七月送件记录却出现他的名字，十一月才有被羁押的材料。几份消息之间，日期与身份状态还没接上。
“这不证明白守拙当时签了哪一张。”叶蓁说，“也不能只凭报纸就说他不可能出现。旧报道和登记，都需要找原始依据。”
灯管响了一声，叶宇没有再盯着那三个字。他在纸上列四项：材料原件，实际送件内容，经手人，原始接收记录。
卷末还有一张二〇一九年的复印调阅申请。
纸色比前面的复印件新。叶蓁先把年份指给他，免得沿着旧卷顺势读成同一年的材料。
这张申请清清楚楚标着二〇一九年。申请资料包括杨氏历史会员沿革与创始单位记录，经办联系人：陆铮。
“鼎晖当年调过这套？”
“至少这份留存件这样记。申请是否获准、拿到了什么，还要核。”
“签融资之前？”
“日期在前。不能因此说他制造了一九九八年的事，但他当时可能已知道我们家有这处历史争议。”
叶宇想起陆铮在车间外问过的设备、食堂和家里人的话。那些问得细的地方，未必都来自一次临时尽调。
他把时间线向前添了一格，没有给它添上罪名。
“三月十八日前，先申请缴费与资格记录核验。”
叶蓁翻开办法。核验主体和授权有专门条款：在存疑情形下，可由符合条件、合计持股达到百分之十的股东联署申请。
“我三点，不够。”叶宇说。
“你得找其他合格股东联署，不是让大伯当场把七个点转给你。共同申请的范围和授权都写清。”
“那就问大伯，愿不愿签自己能负责的一段。”
“他可能不愿意。”
“可以不愿意。但这个问题，总得让他亲自答。”
材料按编号归回，缺件与待核留在登记里。柜门合上，叶宇手里只带走获准复制的部分，没有把一段家史揣成一个已经结案的答案。
走出地下室，他先给医院打电话，问爷爷今天精神怎样。护工说老人醒着，他便说晚些过去，不急着追问哪一张纸。
再往楼上走时，他将联署申请放在最上面，敲了敲大伯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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