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日,正月初二,佛山下雨。
杨叶宇从路口下车,沿着布行往里走。大半卷闸门已经落下,门边贴着开工日期。他事先约过的那家厂留了人,接待处的小电暖器发着红光。
福兴染整的老板回来了,约他再谈。前次只有几张报价和一块布样,这一次,能不能往前走,要看双方肯拿什么出来核。
院里大部分设备停着。两名留守工做节日期间检查,供汽管线上带着热气,不能因此说厂里满负荷开工,更不能从一根烟囱算出老板每月亏多少。
老板穿蓝工装,手上有褪不净的染料痕。他先看叶宇带来的资料,再问付款主体。
“江城现在传你们什么,你知道吧?”
“知道。所以订单、授权、资金和验收都给您核。靠一句我不会跑,您也不能把工人下月的工资押进来。”
老板把一张成本表翻过来,放到他面前。
“那就看这个。只是我同意给你看的几项,别当全厂财务底账。”
设备台账、可排工艺和能源账,技术人员分别说明。染整设备的能力按适用布种、装载、幅宽、克重和工艺时间核,不能把十二台缸各乘一个米数,再让三十天没有检修地满转。
双方先按分批次试单算。
原先收集的需求里,有一月三百万米的远期情景。叶宇把那一页压在底下,没有拿来保量。眼前能落实的首批只有四万米,而且要先通过样板与质量确认。
“四万米,合格验收的加工费按一米一块零四测,合计四万一千六。”他把表推过去,“工艺或计价条件变化,先书面确认。三成预付,一万二千四百八十,按确认批次付。”
“到货时间?”
“节后恢复后分批送,目标二月十日前安排首批,但先核你们的复工和物流。达不到,今天就改,不留到客户等货时再说。”
老板指着预付栏:“还要备染料。”
“先用通过试样的批次。垫资需求列清,我们可以讨论有上限、凭单据结算的材料预付款,不给一笔无来源的私人转账。”
“你不是来包销的?”
“包不了。平台还在试运行。先做得出、结得清,才有下一批。”
老板看了那张只有四万米的表很久。
“比三百万听着难受。”
“但四万是我们现在能负责的。”
前次提出的排管改造,也请技术人员来看。是否必须做、报价多少、设备合规与谁承担,不由叶宇站在缸边张口砍到四万元就定。他把有争议的一项留在待核清单,未经确认前不用新工艺量产。
老师傅从车间出来,带了一张旧质量记录。有批深灰曾经不匀,现场猜可能与染料替换有关,检验和工艺记录却还没对齐。
“换牌子这件事,要记。”老师傅说,“可不能一花色,就全算染料。温度、加料、前处理,都得找。”
叶宇原先想问一年亏多少,听到这里,先把笔移到批号后面。
“那这次从试样起,配方和过程记录一起留。返工或报废按实际原因和责任算,不把双方都说不清的损失先压给一家。”
最后谈排他。
老板把草案里的“三年独家”划掉:“你给我的是四万,不是三年的生意。我接别人的活,也要先赔你三倍?”
叶宇没把笔抢回来。
“这条不能这么写。我们保密的配方、样板和客户资料按约保护,你接普通加工不受这句一刀切限制。专属排期以后有了保量和相应代价,再单独谈。”
“你肯改?”
“我不肯改,合同也不会替我凭空长出订单。”
正式签的是阶段合作和首批试单安排。法务事先审过框架,现场改动再回传确认;谁代表哪家签、谁收款、哪一份盖章,各留清楚。手印不是代替公司授权的神奇保证。
签完,老板把两份文本对齐。
“去年六十三个人,现在十九个。”他说,“我想多叫几个人回来,又怕单过完了,再让他们走。”
叶宇没有保证明年一定四十人。
“先把稳定能排的量算出来。招多少,您按实际定。我不拿您没招回来的人,替这笔生意添好听的话。”
院里的雨小了。叶宇走到檐下,手机响,是程知微。
她仍暂停经办,检查还没有结论。今天完成了部分交接,终于能腾出这通电话。
“接任经理让你们核的票据,收到了?”她问。
“收到了。今晚回资料。你那边呢?”
“按要求说明。我现在不能再经办,也不能私下拿客户的钱替你过桥。”
叶宇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有一笔票要补,脑子里刚刚闪过的第一个名字,也是她。
“我没开口,你先知道了。”
“不是知道你想什么。是这条边界得先说。”
“嗯。那不谈找钱,陪我核一遍数,行不行?公司同意提供的材料,不用银行内部资料。”
“今晚十一点。”
电话结束,他把行程和付款表拍回公司,让财务先按原件核。刚才那个一遇到缺钱便想起她的念头,让他有些不敢再看那张表。
十一点,视频接通。程知微坐在自己桌边,杯子里冒着热气,旁边是他发来的脱敏汇总。
“票面两千万,保证金八百万。”她念道,“原到期日在假期,按实际办理规则顺延后的付款日,银行书面确认为二月五日。要补的不是两千万,是一千二百万。”
“可用现金一千二百零九万。”
“八百万保证金在受限账户,没算在这儿?”
“财务核过,没算。”
“那兑完只剩九万。不能说账上够补票,就不管之后的工资。”
当月工资、社保及已约补发,合计三百八十六万;电费蒸汽一百二十万,按实际到期列。再加佛山一万二千四百八十预付和最高三万元试样材料款,资金缺口五百零五万二千四百八十。
受限保证金从对应账户兑付,自由现金只补差额。她让他把两栏分别对上流水,别重复计入可用现金。
“三十天内其他到期呢?”她问。
“四千二百万应付款要逐笔排,不能只排这几项。应收八千万,但哪一笔能提前,客户现在没有确认。”
他把两张回款单圈出来。一笔已验收,可以去谈提前结算;另一笔存在争议,不能拿去当可靠的七天还款来源。
“过桥如果谈六百万,七天,日息万分之六,利息是二万五千二百。”叶宇说,“但这只是算得出费用,证明不了七天后还得上。”
“而且条款、资方和担保都得核。不是贵,就一定能买回时间。有时只是买来第八天更大的洞。”
他把那份口头融资报价移到备选,没有确认借款。第二天先由公司谈回款、分期和正规的融资途径,哪项没落实,就调整订单和支出,不拿她的人情替一个空白来源盖章。
夜里一点多,数字核完一遍。她起身添水,视频里空了一会儿,只剩半张被灯照着的桌子。
叶宇才发现,自己一直等她回来。不是因为还有一个不会算的数。
她坐下,看了他一眼:“你那边还下雨?”
“停了。屋檐还滴。”
“这边也停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用先说是为了谁。”他说,“该帮的核清楚,不该让你担的,我不拿来当谢谢。”
程知微把杯子放下:“那你先别再算到天亮。”
挂断前,他问起公司补交的一张旧回单。企业自己保存的复印件显示,一九九八年的三百二十万借款,在一九九九年三月结清,摘要记设备处置。
“这只是你们给的材料,不是我从银行卷里私调的。”她说,“担保页复印不全,空白处不能直接当没有担保。要查原件,也按授权去查。”
“我会让叶蓁列清单。”
“还有,别人问认识不认识你,我照实说。不会说不认识,再去替你翻一份更老的卷。”
“照实说。”
视频断了,叶宇把那张旧回单另存。被处置的设备是什么、所得怎样入账,和还在车间里的东西能不能对上,明天又多了一个问题。
首批合作签下了,结盟却没有替双方把所有债都消掉。他把两份合同分开,一份等交货,一份等还钱,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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