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回头关门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潘婆子，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急匆匆的往大院去了。
护院是个四十出头的黑大个儿，大步流星的走在前头，沈蘅要小跑才能追上，刚到大院门口，沈蘅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
大冷的天，所有的女子都只穿了亵衣亵裤，像是一群待宰羔羊似的蹲在院子里，周围是上百身着铁甲的兵，一个个容色肃穆，手扶着腰间的长剑。
铁甲和庞将军的铁甲是一样的，佩剑的剑穗也一样，这不是普通士兵，而是亲兵。
快速的抬头看了眼正前方，男子坐在椅子上，束发玉冠成色极好，玄色暗金纹的长袍，腰间革带嵌着无暇白玉，腰间缀着螭龙玉佩。
螭龙玉佩！
沈蘅迅速低下头，溜边儿往第一个小院子去，刚摸到了扫帚，后衣领就被抓住，身体瞬间被拎起来，沈蘅脸上最后那点子血色都褪干净了，打扫是幌子，这是要把前几日发配来的人都聚到一起。
在这些女子旁边，沈蘅低着头跪下了。
能戴螭龙玉佩的人，要么是皇族宗室，要么是王谢庾桓那样的顶级门阀。等闲的高门勋贵，连僭越的念头都不敢有。这样的人，本不该在京城里寂寂无名才对，可自己竟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沈家人，站起来。”站在男子身侧最近的副将扬声。
沈蘅立刻站起来的动作有些急，整个人都没站稳，低着头抓紧了衣襟：“我、不，奴婢是沈家人。”
副将看到沈蘅这副样子，退后两步到那人身边，低头小声说：“公子，是不是我们消息有误，这怎么能是沈家的姑娘？”
“嗯。”男人打量着沈蘅，想起来了昨晚遇到的女子，还真是巧得很，又见面了：“把人带到屋子里去。”
副将恭敬应是，大步往沈蘅跟前走来。
突然，有人跪着爬了两步，厉声疾呼：“公子，这女子是个假的！沈家真正的小姐死在了破庙里，她就是个冒名顶替的！”
沈蘅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那女子指着自己，眼里都是恨意：“她就是个婢女！”
若非看着她疾言厉色的模样，沈蘅都要怀疑是自己的贵人了。
低下头，沈蘅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婢女就该有婢女的样子，自己对三娘都这么说的，再说一遍，说给所有人听都无妨。
副将到了沈蘅跟前：“走。”
沈蘅立刻跟上，路过那女子的时候，眼角余光仔细的看了眼，见那女子左眉里有一颗朱砂痣，是崔家的姑娘，叫崔知意。
“公子！莫要被诓骗了，我和沈芙是手帕交，绝不会认错的，沈家根本没有这样的姑娘。”崔知意声音拔高了几分。
男子抬起手，轻轻的拂了一下，立刻有两个亲兵上前，拖着崔知意离去。
崔知意被拖出去时，还不甘心的指着沈蘅的背影怒骂：“你是个背主的奴才！你就该跟着沈芙一起去死！”
沈蘅已经走到了男子跟前，跪下去的时候，身体几乎缩成一团，低头时，身体在颤抖。
男子居高临下看着沈蘅：“叫什么名字？”
“沈、沈蘅。”沈蘅怯懦的出声。
男子眉头蹙起，拉长声调，带着压迫：“嗯？”
沈蘅磕头在地：“沈、沈苗。”
男子看了副将一眼，沈蘅再次被拎起来，送去了后面的屋子里。
屋子里有一张床，铺盖凌乱，木桌长凳东倒西歪，余下再无其他。
沈蘅立在门口，听到外面传来了女子哭嚎求饶的声音，甲胄碰撞的声音，还有壮年男子的喝骂声。
透过门缝，沈蘅看到了一些被带出来的人都只穿了寻常的裤褶（xi），应该是原本在大院里寻欢作乐的兵士，其中一个人被捆缚着双手，怒目圆睁的骂道：“我家将军活着的时候，待你不薄！如今我们群龙无首，你倒露出本来面目了，穆三公子真是蛇鼠两头的混账东西！”
穆家人？
沈蘅一瞬就明白螭龙玉佩为何会戴在那个人身上了，穆家先祖是开国将军，建朝时被封一字并肩王，后穆家日渐衰败，并且离开了京城，可皇恩不减，每年还会专门派人去送丰厚的赏赐。
说是去送赏赐，可祖父曾经提到过，当今在位的皇上是一直都防备着穆家，穆家可以衰败，但绝不可以在碰兵权，今日在这里见到的穆家人非但有兵权，还在漠北，当今皇上还被蒙在鼓里，这真是个好消息！
沈蘅明白了，穆家先祖早就看透帝王家可共患难，不能共富贵，所以才会离开，这位穆家三公子倒是可以当做下一个萧鼎，毕竟乱世当前，兵权为王。
知道这个人是谁，别的就都不重要了。
沈蘅立刻动了起来，床上的铺盖整理好，又开始摆放桌凳，若非不敢乱动，她都要找个抹布和水盆来擦拭各处了。
正忙着，门被推开，穆临渊立在门口，打量着忙碌的沈蘅，眉头几乎拧成了疙瘩，那女子说的没错，眼前人太像个婢女了。
沈蘅听到动静，头都没回就跪下了，等穆临渊的长袍下缘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划过后，随着他的动作调整了自己跪着的方向。
穆临渊扫了一眼整洁的床铺，坐在床上：“为何要冒名顶替？”
“奴婢没得选。”沈蘅低着头，回道。
穆临渊了然的点了点头：“真正的沈蘅去哪里了？”
“奴婢不知情。”沈蘅低声：“奴婢是被安排护着大姑娘的，大姑娘死后，奴婢贪生没有殉主。”
穆临渊抬起手压了压额角，冷声：“你自称沈蘅，是为何？”
“想要活下来。”沈蘅轻轻的吸了口气：“若我是沈苗，随便一个人都会是碾死我，我是沈家四姑娘就安全许多，既是流放到这里了，就是皇上给的活路，我不寻死，想要杀我的人也要掂量掂量。”
穆临渊微微勾了唇角：“这倒是像沈家人能说出来的话。”
“贵人抬举奴婢了，沈家人虽是当大官的，但家有风骨，奴婢从小就被养在府里，见识过沈家的规矩，奴婢贪生怕死已经对不起沈家的教养恩情了。”沈蘅说的恳切，低着头，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穆临渊倾身向前，手指轻轻的点在桌上，淡淡的问道：“听说，你憎恨沈家人？”
沈蘅愕然抬头，就那么对上了穆临渊探究的目光，他盯着沈家人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是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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